Athena0012003

只愛三日鶴,不拆CP,有潔癖。喜歡到處留言的老人。

【三日鹤】《十六夜の空》之《影絵》(无修版全文)

空雪。:

无修改无校对版本,全文44k字。


全书共8篇独立(但暗含时间线联系)中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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膛口的烟还没有散去。


他踩在血泊里,不记得站了多久,钉靴已经和干涸的血液黏在了一起,挪动一步都费尽了力气。四野寂静,只有晚霞带来的落幕夕景,与火焰似的一穹天宇。身后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危险在一步又一步地接近。


他垂下手臂,抚摸上拴在腰间的匕首。十五发子弹已经全部用尽,却并非意味着他已无还手的余地。他头也不回地细细聆听,十步,五步,三步,一步……他迅即转身,捉住偷袭者的手腕,猛一拉扯,将双手反剪于身后。


偷袭者错愕之余试图挣扎,一不留神却望见了他的眼睛。


血红色,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不似人类的一张脸庞上爬满了地狱阎罗的恨生杀意,从幽冥之海到来人间的夺魂使者,将人的生死撕裂。任何人看见这样的脸庞都会觉得惊恐不安,哪怕再训练有素的杀手,也会有恐惧死亡的瞬间。


偷袭者连话都说不出口,声音被胆战的心跳拉回到身体,嘴唇颤抖到只懂得如何吐息。冰凉的刀刃贴上脖子,肌肤颤了两下,却连躲避的意识也一并被抽离。偷袭者望着他眼中几乎可以认作“怜悯”的神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想不被人察觉,就收敛一下自己作为一个活人的存在。”


从脖子里的血管溅出的血液喷射在他的脸上,他伸出舌头舔去滴落到唇边的血珠,留在舌尖上的是熟悉到一如既往地腥苦。血水如喷泉一般肆无忌惮地在半空中飞扬,落在他墨黑色的外衣上,变成了深深浅浅的痕迹。若是阎罗的一次行动可以成为艺术,那么眼前这精妙绝伦的鲜血胜景,该当成为永世流传经典名作。


啊,死亡之前的表情,死亡瞬间的绝景,寻常人根本无法体会这杀人艺术所带来的快乐——


哈哈,哈哈哈——


他松开了手,看着偷袭者在他面前重重地砸在地面。血液重新蔓延而开,将方才已经结涸的血迹重新濡湿。周围再也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只有痛苦的死亡,绝望,还有愉悦的疯狂。


他的眼睛有一瞬间变回了黑白色,随后就如同这片被血侵蚀的大地一样,任由一片血红沾染。一点又一点地被红色覆盖,他的双眸,他的意识海,还有他胸前不易被发现的那枚纹章。


哈哈——哈哈哈——


他开始大笑——


全都被吞没吧,全部都——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啊——————————————”


 


鹤丸从噩梦中惊醒过来,身上的衣服被冷汗浸得湿透。他喘着粗气坐起身,失焦的眼睛无神地望着某一点。


被他的惊呼声吸引而来,不打一声招呼就闯入的侍者飞快地跑到鹤丸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然后轻声安慰:“又做噩梦了吗?小少爷,别怕。”


鹤丸呆呆地看着侍者,迟疑地蹦出半句话:“什么?”


“少爷他现在正在处理事情,一会儿就会来看望小少爷你。”侍者有礼地向后退了三四步,“我去给小少爷拿衣服,再侍奉您洗漱。”


鹤丸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他深深吸气,然后缓缓摇头:“我自己来吧。麻烦你帮我准备早餐,我有些饿了。”


“呵呵,少爷一早就吩咐过,稍后他会和小少爷你一起用餐。”


侍者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鹤丸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后才慢悠悠地掀开被子下床。兴许是噩梦的后遗症作祟,刚刚沾到地面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的功夫腿软地差一点栽倒。他低下头看了看地上暗红的羊毛地毯,与干涸之血太过相似的色泽让鹤丸回忆起梦境里令他几欲作呕的场景,他蹙着眉,胃里翻滚得厉害,他赶紧捂住嘴,快步冲到了洗浴室里,撑在洗手台上,重新平复心情。


过了些时候,鹤丸才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以第三个视角去看着梦里的场景,看得到偷袭者的模样,却看不清主人公的脸庞。主人公脸的影像在他的脑海里呈现出的只有一团黑雾,唯一看得到的就是那双眼睛,以及视线下移后所能见到的胸前纹章。纹章被血染得一片模糊,看不清上面的图案究竟是什么,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也红得让人心慌。鹤丸对梦里的场景太过惧怕,潜意识中想要将一切都忘掉,不愿去回想。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梦里的一切全都忘掉。


鹤丸开始洗漱,身上的汗湿让他觉得很不舒服,索性就冲了个冷水澡。他裹着浴巾从洗浴室走出来,房间里已经有一位不速之客在等待。不速之客背朝着他,鹤丸也没有出声喊他。鹤丸踮着脚轻轻地往床边走,想去伸手拿侍者为他准备好的换洗衣服。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衣服角,就有人从身后将他压倒在床上,好心地把他的身子翻成了仰面向上,然后欺身上前,堵住他即将喊出口的惊呼。


鹤丸被亲吻到失神之前,想的是幸好刚刚已经刷过牙了。


“下次想不被我发现,记得把脚步放得更轻一点。”


身上人轻咬了一口了他的鼻尖,撑起身子离他稍远了一些,但并没有起身的打算。


鹤丸一声不吭。


“怎么了?不喜欢这样吗?”


“不是。”鹤丸抬起手抱住身上人的脖子,“三日月,我饿了。”


三日月笑着蹭了蹭鹤丸的额头:“先换衣服,然后去吃饭。”


他将鹤丸扶了起来,看着鹤丸换好了衣服,然后牵起对方的手带他出门。鹤丸嘟着嘴一脸不满,抱怨道:“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或者小动物一样啊。”


“好。”


三日月答应地很快,一下子就松开了鹤丸的手。


手心忽然变空,鹤丸心里也空了一瞬。只是他抬起眼就可以看到身边片刻不离的三日月,心头的失落感也很快就烟消云散。


侍者在餐厅为他们准备好了早餐,虽然三日月的家族是最传统的日本氏族,但在三餐上却还是更偏爱西式餐点。鹤丸切完面前盘子里的煎蛋,用叉子叉了一块面包干沾着番茄酱吃,不走寻常路的用餐方式三日月早已经屡见不鲜,却每每还是习惯性地评价一番。


鹤丸每回听见三日月说他吃得不够传统,就用刀叉在瓷碟里碰碰擦擦,用噪音表达自己的不满。


三日月觉得很无奈。


“早上听堂本说,你又做噩梦了?”


“呜啊。”鹤丸叉面包干的手抖了抖,“提到那个梦我会吃不下饭的。”


“又是和以前一样吗?”


鹤丸不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三日月将自己喝了一半的牛奶推给鹤丸,“今天我要出门,你就待在家里。如果昨晚没睡好的话,一会儿再去休息。”


“每次都不带我一起出去……”


鹤丸气鼓鼓地戳着蛋黄,表皮被戳破,里面的黄色稠液从空缝中外流而出。鹤丸用面包沾着蛋黄液,啊呜一口咽下肚,像是在吞咽着什么不甘。三日月浅笑着摇摇头,说:“有人闹事,我得去处理。两方交涉难免会起冲突,你留在家里比较安全。”


“一定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吗?”


“这是三条组赖以生存的方式,也是你现在生活的来源。”三日月放下刀叉,单手插在口袋里,说道,“也许日后会慢慢转型做正当生意,但还需要一段时间。”


鹤丸半知不解地点了下头:“那我等你回来。”


 


送鹤丸回到房间之后,三日月替他戴上了睡眠仪。这个睡眠仪是三日月托人从国外买回来的,据他所说可以保证睡眠期间不受任何打扰。鹤丸虽然从来没在网络上听说过这个睡眠仪,但他每次戴上之后的确都可以睡得很好,也不会再做噩梦,所以三日月吩咐了,他就戴着它睡觉。


入睡前,三日月帮他戴上了脖链,那是他的护身符,三日月不在身边的时候一直贴身带着。


确定鹤丸已经睡着后,三日月才退出房间。


“少爷。”侯在门边的堂本奉上了三日月外出的黑色风衣。


“备车,‘他’的东西也一并放在车上。”


“是……少爷。”


三日月眯起眼睛看着堂本,问道:“你有话要说?”


“少爷的决定我自然不敢有意见。老当家当年把‘他’带回三条组的时候并未料想会有如今的局面,老当家虽然已经避居国外不问组里的是非,但少爷如此处理,是否应该过问一下老当家的意思?”


“组里的纲领便是以当家指令为唯一的行动准则,我既子承父业,你们自当奉我为圭臬。”


“抱歉,是我僭越了。”


“堂本先生是侍奉父亲的老人,我自是尊敬你。但唯有这件事,我有自己的决断,希望先生不要再提。”


堂本将手放在胸口,朝着三日月鞠了一躬:“那么,少爷一路平安。”


“还要劳烦堂本先生好好守着这里。”三日月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鹤丸房间的门。


堂本神色一凛,迟疑了一会儿才点头。


“是。”


 


争锋相对之时想要打破平衡只是一瞬间的事。


自从三日月接管三条组后,三条组逐步转型,但往日的生意往来联系还在藕断丝连。利益所在之处从不缺少犯罪诱因,能值得人们去铤而走险的,无非就是那无法轻易估量的暴利。三条组在三代大当家的带领之下早已存有相当丰厚的积蓄,加之三日月也以指派了某一分部的人开始拓宽娱乐产业,便开始有人企图趁虚而入,取代三条组作为极道王者之尊的地位。


三日月的行事作风确实不比前辈们狠辣,但论及筹谋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授业恩师曾夸赞他天资聪颖,若不是生在极道之家,或许有朝一日会在政界占有一席之地。可与三日月共事之人给他最多的评价,便是过分柔和。


尤其对待鹤丸国永。


鹤丸国永的存在是三条组里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不参与组内的任何事情,却可以和三日月一起出入各种场合。关于鹤丸的来历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被三条旧友的孩子,自幼父母双亡,被三条组收养。无论鹤丸究竟是谁的孩子,三条将他捡回来抚养的确是不争的事实。鹤丸国永作为三日月领养来的“弟弟”,被组里人尊称一声小少爷倒也无可厚非。


但某些流言蜚语却在三条卸任后开始流传。


——“鹤丸国永是三日月宗近的秘密情人。”


也许原本就是这样形容才最为恰当,只因为两人之间的亲昵程度早已经跨过了兄弟的界限。鹤丸国永十五岁之前,他们还维持着良性发展的兄友弟恭。彼时三日月刚刚接盘三条组的大小事务,风头太盛,自然也得罪了不少人。他人无法在三日月手里尝到甜头,便退而求其次对他的弟弟下手。


鹤丸在十五岁生日当天被绑架,28个小时。


尽管往夸张了说,绑架鹤丸的那些人如今的坟头草也有半人那般高,但足足28个小时的绑架经历让鹤丸国永终生难忘。他原本是个天真又活泼的孩子,却忽然间变得寡言少语,还常常做噩梦。没有人知道他在那28个小时之中究竟经历了什么,连把他救出来的三日月,都没办法完完全全地想象。


那天之后鹤丸被保护了起来,也是从那天起,鹤丸国永从弟弟变成了“情人”,变成了三日月唯一的禁区。


也是不为人知的软肋。


“呼……”


坐在车后座的三日月忽然叹了一声。


驱车的司机偏过头问道:“少爷怎么了?”


三日月自然不答,而是轻轻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养其神来。


 


司机载着三日月来到与人约定的地点。正是太阳最盛的时分,阳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映在沥青地面上,高矮不平的斜长黑影,簇拥着正中的挺拔身形缓步前行。与他们相距十米开外的另一群人,便是近些年渐露风头的吉光组。


吉光组的领导者是个比三日月更加年轻的男人,模样瞧上去文质彬彬,比起首领人到更像是一位邻家哥哥。三日月先前就同他交涉过几回,确然不像他曾经见过的野心之徒。


但眼见不一定就为现实。


“三日月さん,你果然很准时。”


“吉光さん刻意邀我来此应该不是请我喝茶聊天的吧?”


一期一振吉光唇角稍抬,手举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身后个头稍矮些的黑衣少年一步上前,手中捧着一个并不太大的盒子。少年将盒盖掀开,里面放着一枚银色戒指,戒指下压着一张纸。


三日月眯着眼睛盯着盒子里看了一会儿,随后收回视线,对着少年似笑非笑:“连作为吉光象征的银戒指都拿了出来,看来吉光さん此行势在必得。”


“你我两家均分如今的贸易渠道。三条组既已决定走光明大道,那么这私底下见不得人的交易买卖岂能轻易便宜了别人?三条组若愿与我吉光合作,日后吉光所有利润都会同三条组按比分成,自然,吉光只需要……”


“吉光さん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巧,三条组数代前辈舔着刀刃谋得如今地位,吉光想要坐收渔人之利,可不是一枚银戒指就足够的。”三日月看着沉默不语的一期一振,“吉光さん若是想让我看到你的诚意,不如拿出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三日月さん的意思是……”


“正如你方才所说,吉光的所有利润,三条组都要分一杯羹。”


一期一振的表情开始变得不自然:“三日月さん,吉光组其余的生意往来,可与三条组毫无干系。”


“可我三条组的营生却早有人惦记在心。吉光さん大可放心,这些生意即便没有吉光组的帮助,三条组这一时也并无任何后顾之忧。”


“看来三条组并不打算与我们合作了?”


一期一振沉默着的时候,刚才的那位少年接了话。三日月特意留心了他几眼,这少年的气质并不像是随行的跟班,而眉眼也与一期一振有些许相似。素闻吉光是个庞大家族,想必这少年便是一期一振的兄弟之一。


三日月微微笑了一下,并不答话。


“三日月さん可知我们为何会选择约在此处谈交易?”


“这里是吉光的领地,想要预先埋伏轻而易举。若我不答应你们的条件,那么就该付诸武力,我说的可对?”


“既然知道,那就不该如此轻松!”


话音刚落,少年敏捷的身形就已经逼近三日月身前,迅雷之速让三条组训练最有素的护卫都迟疑了一秒的反应时间。一秒的时间足够做许多事情,无论是将本该收敛的杀意激发而出,又或者是取出藏匿了许久的武器。


枪口抵在三日月的左腰。


三日月并不意外,也没有闪躲,少年贴近之时惊讶地发觉三日月连气息都没有凌乱,仿佛早已经知晓他会偷袭一般。


在少年惊讶的一瞬间,手中的枪被另一股外力强行缴械。他的脖子被一股恶寒的气息冻得发颤,像是遭遇了传闻之中的索命阎罗,下一刻就会将他的生命掠夺。少年反应极快,迅速向一旁避开。三日月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衣人,那人用铁制的面具遮着脸看不清面貌,存在力微弱到可以被忽略,若非少年机警,恐怕此时他已经变成了一缕亡魂。


三日月无所畏惧的理由,大抵就是这“忽然出现”的黑衣人。


少年心有余悸地跳回一期一振身后,那黑衣人见状也没有赶尽杀绝,而是沉默着站在了三日月身边。少年同一期一振耳语了几句,一期一振脸色骤变,死死地盯着那黑衣人看了许久。


三日月这才愉快地开口:“三条组的能力,吉光さん可已知晓?”


“……原来三日月さん身边竟有这般奇人,看来是我疏忽了。”一期一振不再贸然走险招,即便此处早已设下埋伏,但三日月明摆着有备而来,此时下手不过徒增伤亡。在他的计算之中,吉光与三条组尚有转寰余地,方才只不过是个试探。


“吉光さん的这位兄弟也不简单。”


“我是药研,药研藤四郎。”


三日月点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一期一振带着众人离开,三条组的手下们等待三日月的发号施令。


三日月偏头看了看身边的黑衣人,抬起手,挽起袖子,露出自己的半截手臂,伸到黑衣人面前。


“今天还未见血。”


黑衣人反手一扬,霎时间血液飞溅,三日月的胳膊上留下了一道拇指那么长的血口。护卫们平素难以得见三日月裸露在外的皮肤,他的手臂上残留着许多纵横交错的刀疤,像是变了形的方格棋盘。


有一个护卫几乎就要奔上前,却被另一人拦下。


三日月并没有在意正在流血的手臂,而是伸出另一只手接过黑衣人手里的匕首,收入怀中。


随后他吩咐道:“让司机将他送走,你们也都回去。”


“那少爷您呢?这里毕竟是吉光的领地,留下少爷一人怕是不安全。”


“不必。一期一振是个聪明人,既然已经知晓占不到便宜,就一定不会硬来。就算他想要揽下这些生意,也需得顾及组里其他人的性命。”三日月目送着黑衣人被他的三个手下送走,“他确实不如老吉光,太顾及人情。”


“可……”


三日月瞥了说话的人一眼:“不必多说。一直聚集在这里难免引人注意,你们各自散开吧。伤口我会自行处理,你们不用担心。”


“少爷不如随我们这队一同回去,属下现在就去联系医生……”


“我不想让他知道这些。”


三日月终于开始关注手上的伤口,从口袋里拿了块白色的手巾粗略地裹了一圈。手巾只有薄薄的一层,很快那触目惊心的鲜红就渗透到了手巾的背面。


他定了定神,补充道:“回去若是他问起,就说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不……你们回去的时候,他应该还睡着。”


“其实小少爷……”


“若是对我坚持不让他参与三条组的事情有异议,你可以选择离开。”


“……属下不敢。”


“既是不敢,就不要多言。”三日月眯起眼睛的模样看上去格外危险,“这是警告。”


 


暗地下波涛暗涌的年代却仍旧可以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安于现状的人们选择对一切萧墙祸起视而不见,而挣得一丝平安终老的可能性。从与一期一振会面的窄巷一路绕过了三个弯口,便是这座城市里最为普通的街道之一。过了午后的时刻,趁着工作间隙来到楼宇之外喘息的工作族不得不重新回去那些将人压迫到神经麻痹的事业中去,街道上无论是车辆还有行人都渐渐稀少。街两旁古老的铺子里传来收音机里的音响,传唱着不知多少年之前的歌谣,古老到可以让人回归文明开化之前的时光。


三日月又走过了一个路口,停在了一间茶堂门前。正巧茶堂里的走堂送了位客人出门,掀开海松色的门帘,第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堂外的三日月。走堂微愣了一会儿,迅速回过神向客人道别,待到客人走远后,才问起离自己不远的三日月:“先生是来找主人的吗?主人正在内茶室,恐怕先生要稍等一会儿。”


“无妨。替我找间安静的里阁,四周……”


“小人明白,不会安排其他客人接近先生。先生请跟我来。”


三日月微微笑了一下,跟着走堂朝茶堂里走去。茶堂里弥漫着浓郁的茶味,闻上去有些微苦,喜爱品茶之人固然对这般气味毫不介意,但换作他人只觉得略带涩意难以言喻,好比总会有些人不近烟草,甚至退避三舍。


三日月所身在的传统家族,对茶道也颇有造诣,只是他自小接受洋式教育更多些,倒也谈不上喜或不喜。走堂也不是第一次招待三日月,因而只是奉上一杯堂里最上品的茶,在其旁又多添了一壶清水,一个空杯。三日月端起茶闻了闻,抿了一口,不禁皱眉放下。走堂眼明手快地替他倒上清水,捧着杯子送到他面前。


“多谢。”三日月只瞥了走堂一眼,而后接过杯子。


“既然总不爱喝我这里的茶,下回我可就不让十四给你备上了。只这一口就弃之不顾,你可真是暴殄天物。”


说着要让三日月等上一会儿的主人却提早结束了内茶室的事务,还未进屋就数落起对方来。三日月听罢呷了一口杯中的清水,而后缓缓道:“这茶水钱我可从没少过你的,既已经为我所买,我该如何处理似乎就不必你这主人过问了吧?”


“总是这般认真你不觉得人生失之趣味,你们组里的人都不觉得你严肃得有些无趣吗?”


“你觉得他们会这样评价吗?”三日月抬眼看着走进屋里的茶发男子,示意走堂退下,“你出去吧。”


走堂福身后匆匆离去,与茶发男子擦肩而过。茶发男子叹了口气坐到三日月的对面,指着被走堂合上的房门:“也对,的确没几个人敢在背后说你的事,这不,连我堂里的十四都被你吓跑了。”


“我来这儿不是同你闲聊的,莺丸友成。”


“我当然知道没有出什么岔子你可没有这个闲工夫来我这个茶堂,不过既然算是朋友,直呼全名是不是太见外了些?”莺丸忍不住打量起三日月的两条手臂,“看来这次你自己事先处理过了?”


三日月闭了闭眼睛,将右手臂的袖子挽起,露出藏在衣服之下的白色手巾。经过这一路,伤口的血流已经不复最初那般频繁不止,但渗过手巾的血斑还是让人看了触目惊心。血腥味很快就掩盖过了飘逸的茶香,让莺丸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这双手臂跟着你可真是遭了几辈子的殃。”莺丸移开视线,“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楼上叫明石过来。”


“麻烦你了。”


“罢了,你每回都经过我与明石接触不就是不愿意更多人知道这些隐情吗。既是出于好意,那我多这一趟也无妨。”莺丸笑了笑,说,“不过明石他自然也懒得多管这些闲事。”


“作为医生却这般懒散,明石先生倒也是个奇人。”


莺丸低笑了一声,没有回应。他缓步离去,走出门后顺手将门带上。三日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臂,裸露在白巾之外的伤疤一览无余,或许根本无人可以想象拥有这样高位身份的三日月也会有如此多不为人知的隐痛。在常人眼中,他应当是被人保护到无懈可击的一种人,任何伤害都不该接近他身边。而事实上,这份本该属于他的保护,被他转交给了另一个人,无怨无尤,迫不及待。


他记得莺丸问过他,毫无血缘何必尽心尽力,负罪感并无法构成无穷折磨的缘由。


他的回答是,若我愿意呢?


伤疤在手臂上残留,痕迹总有一天会与肤色融为一体,甚至只要去做上一个手术,就可以将一切抹得一干二净——因为这不过只是发肤之痛而已。


思索的时间里,莺丸已经将明石从楼上叫了下来。明石像是刚刚被人从睡梦中唤醒,头发凌乱不堪,连衣服都是半敞着,抱着一个医药箱就出现在了三日月跟前。第一回认识明石的时候三日月只觉得他平淡无奇,可莺丸却告诉他明石国行是位医术颇为不凡的私人医生,从不在医院里就职,却收取着许多显赫家族的出诊费用,供养着两个弟弟。莺丸与明石如何结识三日月并不知晓,更不明白明石会住在茶堂里的理由,但与三日月无关紧要的事情,他自然也不会多加追问。


明石唯一的好处,就是从不向他人透露任何关于病情的讯息,别人当他是遵守医德,莺丸却评价说只是因为他太过懒散,懒得说而已。


明石将医药箱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掀开三日月手臂上的手巾,伤口的缝隙边晕开了一大片血迹,但好在血流已经彻底停下。明石打开药箱,取出棉纱和消毒酒精,轻轻将血迹擦拭干净,之后将伤口消毒,敷上一层药粉,包上纱布缠紧。


“这个药粉是古早了一些不过不会留太深的疤。这回的伤口虽然不长,但比以往深了一些。”明石点到即止,不打算多说,“好了,事情办完,我回楼上睡觉了。”


“多谢先生。”


“嘛,谢就不必了,诊金照付就行。”


明石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冲莺丸打了声招呼就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屋子。


莺丸无奈地摇头:“这家伙,真是……不过,这次的伤比以往深,是没有控制好力度吧。莫非你今日遇到了什么事?”


“事情倒是不大,或许只是惹怒了他吧。你也知晓,杀手是最能觉察到杀意的人,恐怕因为对方杀意过盛,让他有些生气了。”


“这可不是‘有些’的程度啊?”莺丸替三日月倒了一杯新茶,“现在就回去吗?你也不能让他等太久吧。”


“是该回去了。”三日月接过茶,喝了一口,“这茶不错,下回就准备这个吧。”


 


三日月回到家中时,堂本还守在鹤丸的卧室门前。听见三日月走近的脚步声,堂本从座椅上站起,向三日月行了一礼,随后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小少爷在睡着。”


“算算时候也差不多,总带着这个仪器,电波对大脑也会有些影响。”三日月伸手握住门把,“你也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堂本并未离开,目光在三日月的身上徘徊了一会儿,最终停留在他身上的某一个地方。三日月闭上双目,转过半边身子,面对堂本:“堂本先生有话要说?”


“少爷的伤势如何?”


“是谁说的?”


“谁说的并不重要,汇报少爷的一切原本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我受老当家的嘱托侍奉少爷,关于少爷的行踪我都需在掌握之中。”堂本神色不变,“若是确定了少爷安然无恙,我自然不会再多说一句。”


三日月冷笑一声:“堂本先生不愧是父亲一手栽培的人。我已经托人处理,先生不必担心。我进屋看看鹤丸,就不同先生多说了。”


“是,那么属下就去安排晚餐了。”


堂本毕恭毕敬地俯着身缓步向后退,一直走到离三日月差不多六步的距离后才挺直了腰板,转过身很快离开了三日月的视线。三日月在门前站了许久,才缓缓转开门把,走进屋去。


鹤丸还躺在床上,戴着睡眠仪器,从被子下伸出的一小截手臂被身上穿着的浅灰睡袍袖子缠了个结。三日月坐在床边,动作轻柔地将这个结解开,之后再看了看鹤丸脖子上戴着的脖链,极浅的金色将锁骨处的肌肤衬托得更加苍白。三日月眉心微蹙,摘下了鹤丸戴着的仪器放在床头的矮柜上,随后托起鹤丸的上身,给自己留下了一个空间可以半躺到床上去。


鹤丸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三日月的怀里。三日月只脱掉了最外一层的深色风衣,身上才残留着些许来自于室外的气息。鹤丸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向盯着他一言不发的三日月,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你回来啦,我睡了很久吗?”


“是啊,再过一会儿就该用晚餐了。”三日月用下巴蹭了蹭鹤丸的额头,“睡得好吗?还有没有做噩梦?”


“我睡的很好啦——”鹤丸拧着身子埋在三日月的胸口,用劲吸了两口空气,“咦,你身上有一股很苦的味道,你今天去哪里了?不是说要处理什么生意的事吗?该不会是不想带我去所以骗我的吧。”


“呼,还好我没有去什么风月场所,要不你闻到什么脂粉香水的味道,岂不是要跟我置气了?”


鹤丸不满地戳了戳三日月:“不要岔开话题!”


“先去处理了一下,然后去了茶堂喝茶。你若是想去,下次我带你去看看。不过茶堂里也没什么新奇玩意儿,你大约会觉得有些无聊。”三日月捉住鹤丸不安分的手,“明天先去看医生,之后想怎样都随你。”


“诶——不能不去吗?”


“还是说你想一直都做着噩梦?”


鹤丸哑口无言,权衡了一会儿后得出了结论:“好吧……不过看过医生之后你要陪我去玩!难得出门一次,我要好好享受一下。”


“行,明天我的时间都是你的。”三日月弯下腰亲了亲鹤丸的脸,“我有些累了,在你这里睡一会儿,你不介意吧?”


“想让我把床借给你就直说嘛。”鹤丸翻了个身从三日月的身上翻回到床的另一半边,“那我就陪你躺到先生来喊我们去吃饭。”


三日月笑了一下,调整了姿势,合上眼睛。


没过一会儿,鹤丸就听见了三日月清浅的呼吸声。他睡了大半天的时间,这会儿自然是睡不着了。于是他枕着手臂侧躺,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三日月的脸看。


老当家避居国外之后,鹤丸的视线里几乎就只剩下了三日月一个人。三条组人丁兴旺,但除了些侍奉老当家的旧人之外,其他人都被禁止了与鹤丸接触。平日鹤丸被三日月“锁”在家中,虽然衣食无忧,但长时间与人隔绝的鹤丸就再也找不到办法走出沉默寡言的世界。侍奉他的人虽然会同他说上几句话,可毕竟有着仆役与主人的界限,即便鹤丸有心与他们结为好友,他们也没有那个胆量。


可鹤丸却并不埋怨这个封锁了他世界的三日月宗近。他明白三日月是在用这种方法保护他,因为他们的身份太过特殊,只有这样才可以让三日月真正地放下心来。


既然如此,他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三日月不会伤害他的,鹤丸这样没有缘由地笃定着。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三日月的腰。


“只有你,我可以相信的人……只有你了。”


鹤丸闭着眼睛,感受着来自三日月身上的味道和温度。他看不见三日月的手慢慢抬起,又不易察觉地放了回去。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旧式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运行轨迹,一圈,两圈——像是这个世间里没有任何一件事物会比时间还要沉寂。


沉寂得,不为任何所动。


 


鹤丸的专属心理医生是三日月从别处挖来的一个专家,鉴于三日月给的报酬实在可观,这位专家也不能免俗地辞去了原本大医院的工作,隐姓埋名去了个离城市不远的乡下小医馆。平日里挂着招牌跟乡里人谈谈心聊聊家常,剩下的时间里都在等待着三日月与鹤丸的到访。两人去小医馆的频率不高,也只有鹤丸做了噩梦之后三日月才会带他去看一看医生。这么些年下来无论是仪器还是药物治疗三日月都尝试了个遍,却没有一个有成效,而被噩梦困扰着的鹤丸似乎已经不再介意。


他说梦醒过来之后很快就会忘记,痛苦的只是睡梦中和刚刚醒来时的那短暂片刻而已。


但是三日月却执意要将他的病治好。


从家里开车到乡下也只有三个多小时的时间,鹤丸一早就起了床,和三日月一起用过早餐后就坐上了车,听着车载音响里的轻音乐,又睡了个回笼觉。等到再度醒过来的时候,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乡间密密麻麻的树林,车轮压在只能容下一辆车那么宽的小道里,隔了几株参天巨木外是一汪澄澈可以见底的湖泊。鹤丸趴在车窗上看着乡间景色,开心地对三日月说:“要是我能住在这里就好了。”


“乡下的设施可没有城市里的齐全,就连出行都不方便。”


“但是这里的生活会很舒服啊。”鹤丸提议道,“下次咱们散步过来好不好?这种乡间小道开车子多无聊啊。或者让堂本先生帮我们置办一对折叠自行车放在后备箱里,我们出了城就骑车过来。”


“好,回去之后你同堂本说吧。”三日月将车停在路边,解开鹤丸的安全带,“剩下的路不远,听你的,走过去好了。”


鹤丸兴奋地跳下车,沿着路牙向前跑着。乡间的小路上偶尔会蹿出小狗小猫,它们从不怕人,见到陌生人会在脚边绕上几圈,然后亲昵地蹭一蹭来人的脚踝。一条柴犬闻了闻鹤丸身上的味道,然后坐在他脚边,哈着气摇起尾巴。鹤丸半俯下身摸摸它脑袋上柔软的耳朵,换来一声“汪呜”的回应。


“这只狗可真乖,咱们也养一只吧。”


难得出一趟门就对什么都好奇的鹤丸让三日月觉得无奈又心酸,鹤丸这样的年纪早已经该将孩子的天性收敛,但或许是被迫关在家里太久了,连成长都比别人缓慢一些。


他被三日月保护成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孩子,不知究竟是福还是祸患。


三日月叹着气,走到鹤丸身边。柴犬警惕地绕着三日月打转,三日月动也不动,只是对鹤丸说:“那下回让小狐丸把他家里那只犬丸带来陪你玩几天。”


“小狐丸现在不是在地球那一边做研究,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吗?你打算让他给犬丸买机票船票,给狗狗感受一下独自旅行的乐趣?”


“呼……也是。”三日月苦笑,“但家里不能长期养宠物,你也是知道的。”


“……对哦,我忘了。”鹤丸捶了下自己的脑袋,“真可惜——”


三日月安慰似地扶上鹤丸的肩头,轻声道:“我们走吧,和医生约定的时间也快到了。”


鹤丸恋恋不舍地同柴犬挥手告别,约定好之后会再来和它见面,也不知道那只摇尾巴摇得正欢的狗狗有没有听得懂鹤丸的人言。


他们慢悠悠地在乡间,散着步,乡里很少有人认识他们,自然不晓得不远处的城市里三日月有多么出名。不仅仅是鹤丸,连三日月都觉得在这个乡里可以放松下来,正如鹤丸所说的,在这个地方生活会变得很舒服,没有任何的负担。比城市落后许多,保留了乡间的质朴人情,因为简单,所以才活得自在。


不必去面对复杂的痛楚和不愿不甘。


乡里的小医馆开在乡长居所附近的小街里,街两旁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杂货铺和小饭馆,门梁上挂着的灯笼不知已经在风中摇摇摆摆了多少年。三日月带着鹤丸在一间挂着“风雅”两字门牌的屋子前停下脚步,掀开门帘走了进去。一眼望去并不见屋子的主人,亮堂堂的白天却门窗紧闭,厅堂的正中央点着一根蜡烛,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就像一间鬼屋。


“你的医馆布置成这个模样竟然也会有人来找你派遣,这乡里人的心思倒也有趣。”三日月语气虽然平和,但字眼中却暗含了些调笑的意味。鹤丸面对这样的三日月有些不自在,情不自禁地扯了扯他的衣角。三日月无奈地喘了一声,补充道,“歌仙先生,约定的时间到了。”


被点名的那人从里屋将门推开,可走出来的却不止一人。


鹤丸认识歌仙,但却从没见过被歌仙架着拖出屋子的青发男人。他奇怪地问:“这位也是来看诊的吗?”


没等歌仙回答,三日月就皱眉道:“你我约定的时间不能有他人在场,我们不是一早就说清了。”


那青发男子连忙道:“哦呀,我可不是外人啊。严格说来,这个医馆还是我租给歌仙的,我才是这个屋子的主人才对。不过之前先生到访的时候我都出门去了,今天才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笑面青江。”


“怎么回事?”三日月看向歌仙。


歌仙扶起额,一脸烦闷的神情:“我辞了工作来这里开医馆,可乡里的屋子大多是家传的,都不肯外租,也就这家伙愿意租给我。事后我才知道,他这屋子是间鬼屋,鬼神之说由来已久,就算改建成了医馆,我的生意也一直很一般。若没有你给的看诊金,我连温饱都难解决了。”


“当初说乡间清静是个风雅宝地的人可是先生自己。”三日月笑道。


“刚刚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就点了个蜡烛,确实很像间鬼屋。”鹤丸学着三日月的样子也笑了起来。


歌仙有苦难言,若不是他的涵养足够好,恐怕早就发作了。他吹灭了桌上的蜡烛,打开厅堂里的几盏灯,把乱成一团糟的大厅丢给青江收拾,便引着三日月与鹤丸一同朝里屋的咨询室走去。虽然这乡里的房屋都是旧式建筑,这咨询室倒是被歌仙改建的有模有样,颇有现代化的风味。三日月被留在咨询室外的休息间等待,咨询室里只有歌仙与鹤丸两人面面相对,三日月隔着玻璃看着歌仙向鹤丸询问各种问题,但一个字都听不见。为了保护屋里人的隐私,咨询室的隔音效果做得很好,也只有这一间屋子让歌仙花了大手笔——虽然都是从三日月那儿赚来的。


心理问询的时间不长,歌仙每回询问的问题都差不太多,无非就是噩梦的内容,醒来之后的心理和生理反应。梦醒来之后就很容易被遗忘,相隔一天之后鹤丸已经把梦里的内容忘掉了一大半,被动有之,刻意有之,梦里的一切总会被抛向脑海的深处,歌仙无法在这片汪洋中畅游,自然无法完全读透鹤丸真正的心情。


噩梦后由三日月带着鹤丸前来仿佛成了一个固定的仪式,没有成效却也必须去完成的一个固定程序。


歌仙将鹤丸送出门,鹤丸看向坐在室外等待他的三日月,微微摇了摇头。三日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说道:“没事的。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与先生有些话要说。你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去和青江先生聊聊天,他应该会是个有趣的人。”


“好。”鹤丸点头答应。


歌仙站在咨询室门口,半晌没动,三日月出声提醒后这才反应过来,苦笑着给是三日月让出一条走进屋子里的路,然后关上了房门。


三日月与歌仙面对面坐好,双双安静了片刻,三日月率先问:“还是老样子?”


“他如果自发想要规避噩梦对自己的影响,外界干预会很困难。”歌仙将鹤丸的病历递给三日月,“十五岁到现在,七年,发作越来越频繁。保守治疗这条路似乎并没有见效,我认为你应该考虑一下我的另一方案。”


“我考虑过,可我不敢。”


“哦?三条组的少当家也会有不敢做的事情?”


“就算是三条组的少当家,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三日月低下头看着自己抬起的手心,“我的这只手,可以握住枪,可以拿起刀,只要我想,取走一个人的性命轻而易举。可唯独想要保护一个人的时候,这只手就掌握不住任何利器。”


“保护另一个人本就是这世上最困难的事情,何况单方面。”歌仙背倚靠在椅背上,双臂在胸前叠起,“如此成长,你问过他是否愿意吗?”


“我的决定他从未反对。”


歌仙笑道:“你执意如此,我也多说无益。我还是那句话,无论是内心还是身体的创伤,拖得越久,就越难痊愈。如果等到无可救药的那个时候,就算是我也帮不了你。”


“我明白,多谢提醒。”


三日月起身,准备离去。


“对了,你这次伤得严重吗?”歌仙忽然问。


三日月愣了愣,回答道:“小伤,不劳费心。”


 


鹤丸在回家的路上又碰到了那条柴犬,柴犬见到鹤丸似乎也很高兴,兴冲冲地跑到他脚边,在鹤丸朝它伸出手的时候还格外亲昵地舔了舔鹤丸的掌心。可不知为何,舔舐过掌心之后,这条柴犬忽然向后退了好几步,对着鹤丸汪汪地叫嚷了好几声。


鹤丸愣愣地看着三日月,有些不知所措。


三日月覆上他的手,轻轻道:“大概是刚刚从鬼屋里出来,它感觉到了些奇怪的气息,所以才害怕地躲开了。”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我的手上沾上了什么东西呢。”鹤丸渐渐放轻松,“也对啊,狗狗的嗅觉那么灵敏,如果我身上有奇怪的东西,它刚刚就不会凑过来了。”


三日月不作评断,只是揽着他继续沿着小路往停着车的地方走。在乡里一直待到了快到中午的时候,为了应付这种情况,三日月早已经吩咐了堂本为他们准备好午餐便当。坐进车子里之后三日月将便当拿出来,把份量多一些的那份递给了鹤丸,自己只吃了几口就盖上了盖子。鹤丸问他怎么了,他只说这菜不太合口味,而他也没什么胃口。


“我们俩的口味本来就不太一样,你不用每次都让堂本先生迁就着我的口味来啦。”鹤丸一边往嘴里塞饭团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明明你才是正统的少爷,现在堂本先生倒像是专门来服侍我的。要是三条伯伯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父亲把你接回家之后,你就算是我的半个弟弟了,堂本服侍你理所应当。”


“组里的人可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弟弟,更多的明明是……”鹤丸刻意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三日月微微色变的脸,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秘密情……”


三日月立刻打断他:“呵,看来这些人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但是他们说的也是实话吧,我现在这样,难道不像吗?”


三日月没有回答,因为他的确无法反驳这样的说法。无论他对鹤丸国永是如何的态度,如何的珍惜如何的在乎,鹤丸的身份在三条组里永远都不是清清白白的,没有办法光彩示人——他甚至无法对着所有人介绍鹤丸到底是他的什么人,所以流言蜚语不可避免。他并非刻意想要掩盖鹤丸的身份,只是三言两语无法组织完全,如果从最开端开始说起,就将要破坏撑了七年的保护伞。


他便是如此的进退维谷,四面楚歌。


只是好在鹤丸并不介意这般不见天日的地下人生,心甘情愿地生活在屏障之内,放弃本该属于他的生命轨迹。


也许……


“如果……”


“嗯?”鹤丸正在收拾便当盒,听见三日月的声音才抬起头,“如果什么?”


“……不,没什么。”三日月摇摇头,然后拍了拍鹤丸的脑袋,“等会儿就睡一觉,醒来我们就到家了。”


“先不要回家啦,我们去你昨天说的那个茶堂玩好不好?”鹤丸连连摇头,“你昨天答应今天一天的时间都是我的。”


三日月无奈一笑:“好,那就去一趟。来,坐好。”他探身过去将鹤丸的安全带扣好,再坐回自己的位置,发动车子。鹤丸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在眼前移动着,变幻的频率渐渐变快,树木在一个接着一个地向后倒退,很快的,就再也看不见这令他心旷神怡的景色。他伸手打开了车载音响,柔和的曲音从扬声器里飘荡而出,鹤丸却不觉得有多么动人。他换了一首又一首曲子,最后重新关掉了音乐,还回车内原有的宁静。


三日月看了鹤丸一眼,鹤丸已经合上双目,他便没有出声打扰。他将自己这半边的车窗摇起,打开暖气,在一个路口等着信号灯的时候从后座取过一张薄毯,轻轻盖在鹤丸身上。


他人总说三条组的少当家处事果决从不惨杂私情,才能将三条组的事业自老当家处接手后更加发扬光大。但也许他内心唯一的一处柔情都给予了一人,才能将其他部分用钢铁塑造出一副盔甲,以至坚不可摧的境地。不少人都知晓他的这个软肋,但三日月不给他们你和接近这个软肋的机会。


“呼……”


他收回望向鹤丸的目光,在信号灯交替的瞬间松开了踏板,由着车子行驶出这个川流不息的街口,向前行进。


 


莺丸的茶堂附近没有合适的停车位,三日月便停在了附近不远的写字楼下,然后领着鹤丸走了一小段距离。连着两日都收到三日月的来访对茶堂的走堂十四来说也是头一回,只是这十四格外机灵,又瞧见三日月身边跟着一个他并不认识的男子,就明白三日月这回的目的与往常截然不同。十四又将昨日的雅阁收拾出来给了三日月与鹤丸,泡上昨天三日月觉得爽口的茶,又端了两三盘茶点,这才退出屋子去向莺丸汇报。


十四走后鹤丸仔细端详着这个陌生的茶阁,他还是第一次在这座城市里见到这般传统的屋子,屋子的角落里放着一个香炉,不住地冒着白烟和香气,这云雾缭绕的情景,容易让人有几个瞬间的沉迷。


“这点的是什么香啊,味道可真好闻。”鹤丸问三日月。


可纵然三日月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无所不知,他摇着头,对没能解决鹤丸的疑问感到十分抱歉:“昨天来的时候还没有点上,大约是莺丸刚弄来的新奇玩意。你若是好奇,一会儿他来了你问他就好。”


“嗯!我觉得这个很有趣啊,在家里点一点也不错,一会儿我问到了我们就买一些带回家。”


“在房里制造烟雾弹倒也没什么,只是得多麻烦堂本先生通风换气了。”


鹤丸不满地撇撇嘴:“说到底你还是不支持我买嘛。”


“不是,只是……”


“只是这些香平时闻着舒心,但时间久了确实对身体不大好。”莺丸不是时候的出现恰恰打断了三日月张口欲出的对白,陌生人的声音更容易激发起鹤丸的好奇,他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有一个人刚刚推门走进,茶色的发遮住了半个眼睛,衣着打扮瞧着就与刚刚的十四完全不同。莺丸走到房间的角落,端起香炉,走回到三日月与鹤丸面前,将香炉放在桌面,转开侧面的暗扣,将炉子打开。鹤丸探着脑袋朝炉子里看,炉里放着两三片像是碎木片一样的东西,香炉的最下层隐约有滋啦滋啦暗火烧灼的轻响。比起炉子里的香片,鹤丸这下子倒是对香炉更为有兴趣,只可惜莺丸只让他瞧了一会儿,就将香炉复原,然后放回了原处。


鹤丸问:“这里面的碎木片就是香料吗?”


“嗯,你看见的烟雾也只是火烤过香片后所产生的白烟。这些香片被火烤之后就散发出香味,用来熏香还算不错,但毕竟不是特地调制给人所用的,所以还是少闻些得好。”


“那你是用它来薰这间屋子的吗?”


“嗯,想让这里的气息换一换。”莺丸瞥了三日月一眼,随后接着说,“只是没想到你们今天还会来,所以就没有让十四早些将香炉移开。”


鹤丸似懂非懂地晃了晃脑袋:“噢……”


三日月见鹤丸的问题问完了,便接着他的话继续说:“那这些香片可以给我一点吗,鹤丸他有些兴趣。”


莺丸笑道:“这有什么。”然后扬声对着屋外高喊,“十四,拿一小包过来给三日月,没有开封过的。”


“你们这里好奇怪啊,说话方式还有房子的风格都好有年代感。”鹤丸拿到了自己想要的香片心满意足,就开始关注起其他的问题,“但是跟我看过的大河剧好像又不是特别一样……”


“嘛,这样才有茶堂的感觉啊,你不觉得这种带着年代的沉淀感会在品茶的时候多添一分韵味吗?”莺丸想了想,又说,“不过你跟着三日月,大概喝的都是洋墨水,不怎么能体会我说的这些吧。”


鹤丸承认:“确实不太明白,不过好像很有趣——三日月,以后能经常带我来这里吗?”


三日月微微愣住,没有说话。莺丸也没有接腔,毕竟三日月是不能应允鹤丸的要求,而与三日月保有秘密的自己自然也不能接受鹤丸的来访。鹤丸见他们俩都不说话,自知自己的这个提议无人采纳,失落地垂下脑袋看着自己的脚尖。


“……不可以吗……”


“经常的话恐怕不行,倘若我有空的时候,你想来,我会带你来的。”三日月不忍看见鹤丸失望,便做了最大程度的让步。


鹤丸毕竟还是有些小孩子心性,听见这番话一下子就扫除了心底的不快,霎时间眉开眼笑起来。三日月宠溺却又无奈地拉着他的手往身边带了带,然后对他说:“你在这里等十四拿香片给你,我去一趟洗手间。”


鹤丸乖乖地点点头。


事实上三日月并没有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而是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随后又往上走了一层。再上一层是茶堂的私人空间,不招待客人,莺丸午间小憩的屋子就在这一层。莺丸平日打烊后就会回去自己家里,而这一层却也留有住客——也就是明石国行和他的两个弟弟。明石的弟弟还在念书,大部分时候都住在学校的寄宿舍,明石觉得一个人住太麻烦,还得时不时地打扫房间,索性就搬到了茶堂里,茶堂里的走堂打杂那么多,什么事都不用轮到他动手。


三日月推开房门,明石还躺在褥子里蒙头大睡。三日月盯着他的被子瞧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隔着被子推了明石两下。从睡梦中惊醒的明石揉了揉视线模糊的双眼,摸索着去找枕头边的眼镜,一脸不耐地撑着身子坐起来,再戴上眼镜,这才看清楚打扰他清梦的本尊长得如何模样。他叹着气,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问:“你不是昨天才来过一回,不至于连着两天都受伤吧?你伤口没愈合就去跟人冲突,还要不要你的胳膊了啊?”


“不,今天只是陪人来茶堂里游玩。”


“哈?这茶堂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明石想了想,恍然大悟,“哦,你是来告诫我不要把你的事说漏嘴对吗?你不用担心,我向来不爱管闲事。”


“只是确保万无一失而已……”三日月抬了抬嘴角,“你也有想要珍惜爱护的弟弟,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情。”


明石眉尖跳了两下,笑道:“我们俩的心境可不能相提并论吧,我对萤和爱染来说只是纯粹的保护者,可你呢,你能确定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吗?”


“这就与明石先生无关了。”


明石耸耸肩,表示赞同:“也对,和我没关系。不过你我算是有数面缘分,我还是奉劝你一句,守护与伤害是共存的。”


“难道明石先生是在说自己也曾经伤害过萤丸与爱染国俊吗?”三日月似笑非笑地看着明石。


明石难得肃容了些会儿,随后很快恢复了以往的懒散:“嘛,谁知道呢。”


 


在之后的日子里,三日月偶尔会带着鹤丸去茶堂小坐,莺丸热心招待,而明石却从未露脸。


每个人或许都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在属于自己的那段故事中,担当主人公角色那个人总是一种最特殊的身份。他或许普通得平平无奇,丢进人群之中让人无法分辨他与旁人的区别,但既然会被挑选成为一段故事的主角,就必定有着他的不同寻常之处。开着古旧茶堂的莺丸也好,自愿隐世的明石也好,身在乡下的歌仙也好,一面之缘的青江也好,谁又能保证自己所眼见的他们,就是对方最完整的个体呢?就连时时刻刻都在彼此身边的三日月宗近与鹤丸国永,又知晓对方几分呢?


鹤丸对三日月全心全意的信赖,只不过是环境驱使着他不得不去抓住这根浮木而已。三日月是他世界的中心,除了三日月他一无所有,如果连三日月都不去相信,他的世界何处才能看得见光明?他有时也会幻想,假如没有在年少时遭遇意外,他和三日月会变成什么样。他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长大,作为三条组领养的孩子,叫三日月一声“哥哥”,一直到他们变成大人,各自分家。


每回想到这里,鹤丸竟然会有片刻的时间,会觉得被三日月困在牢笼里也挺好。惨痛的记忆早已经被时间洗濯得模糊不清,可他得到来自于三日月的疼惜却不会随之消去。假如这就是上天给他的补偿,那他觉得这样的人生也很有意义。


只要三日月还在,他的世界就不会崩塌。


一定……


“嘶——”


太阳穴忽然像被针刺一样得疼痛起来,大脑霎时间被痛觉覆盖,令他不由吃痛地叫出声音。三日月一个刹车停在了路边,心急地看着副驾驶座上抱住脑袋的鹤丸:“怎么了?”


“不知道……忽然间……脑袋好痛……”鹤丸倒吸凉气,冷汗从额上缓缓滑落,“脑袋里面好疼,像是搅起来了……”


“好了好了,我大概知道了,你别说话。”三日月跳下车,沿车绕了半圈,把鹤丸从副座抱到了车后,让他平躺下来,“稍微再忍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回家了。”


鹤丸痛得说不出话,只能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三日月一心想快些回家,可又怕车速太快发生什么意外,加上这一路信号灯实在太多,鹤丸躺在后座也不能算是安全,一个急刹车都有可能让他滚落。就这么压抑着心急如焚地赶回了家中,三日月熄了火就将鹤丸抱下车,没能顾及仆役们的问号,一路小跑着带着鹤丸回到了房中。


目睹着这一切的堂本也紧跟其后,等待三日月将鹤丸放在床上,才说:“方才少爷通知之后我就给医生打了电话,他们五分钟内就会赶到。小少爷看上去情况有些严重,要先服用止痛药吗?”


“不,如果止住了神经的疼痛,也许对医生诊断病情会有阻碍。我大约可以猜到病因,只是还不能确定。”


“可是小少爷他……”堂本不忍心地看向在床上痛得不断挣扎的鹤丸。


“没事,交给我吧。”三日月撩起袖子,露出那条伤痕累累的手臂。鹤丸痛得神志不清,死死地抓着三日月的手臂,连指甲都近乎已经嵌进了肉里。堂本欲言又止,他看着三日月已经忘记了痛觉,还用没有束缚的那只手轻抚着鹤丸的额头,终于还是一句话没有说,退出屋子,去迎接匆忙赶来的医生。


医生在约定时间内赶到,身边跟着一位护士助手。三日月将位置让给了医生,而那位护士小姐一眼就看见了三日月手上被掐出的血痕,直说要做些简单处理。三日月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经营自己,吩咐护士小姐随他去书房诊治伤势。


护士小姐很快就替三日月贴上了纱布,然后匆匆赶回房间替医生当助手。三日月没有一起跟过去,而是留在书房,等着堂本的质疑。


果然,护士小姐刚离开书房不久,堂本就忍不住开口问:“少爷刚才太铤而走险,若是小少爷看见了你的旧伤,事后问起,少爷该如何作答?”


“我知道他痛得厉害,不会注意这些。就算看见了,我身为三条组一员,手上有些伤痕又有什么奇怪?”


“可是少爷别忘了,小少爷与少年朝夕相处这么多年都没有发觉少爷的伤,若是现在提及,你觉得小少爷会如何想?”


三日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我疏忽了。”


“少爷不去看看小少爷的状况吗?”堂本指了指门外,“我想医生的诊断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


“我知道。”


三日月走出书房,堂本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不知为何走廊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灯,稍远一些就看不真切。堂本看着三日月一点点走向了那片昏沉沉的阴影之中,一如多年之前,他也曾经目睹过一模一样的场合,却从没有任何一次出手阻止。


无论是谁,都无法阻拦任何一个自愿走向黑暗的人。


走回房间,鹤丸已经睡下,医生替他检查过身体后注射了镇定剂,加上身体疲惫,一时半会儿也醒转不过来。三日月走到床边探了探鹤丸的体温,稍稍放下了些心。医生候在一边等待三日月的询问,三日月看了鹤丸一会儿,才转向医生的方向,说:“诊断出结果了吗?”


“是……宗近少爷这些年是否一直在给小少爷使用那个电波睡眠仪器?”


三日月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这个睡眠仪器虽然是国外的先进产品,但毕竟还处于发展初期,有许多不完善的地方。控制睡眠的科学研究不在我的领域范围,但就我所了解的,大部分方式都是依靠刺激脑电波而形成的可导向性控制。偶尔使用或许对大脑并无影响,但若是时间太久,则会……”医生停顿了一会儿,注意了一番三日月的反应,“去年来替小少爷检查身体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他的异常,我也曾提醒过宗近少爷减少睡眠仪器的使用次数,但看来您似乎……”


三日月沉默了一会儿,回道:“没错,我并没有减少使用频率,相反的,这一年来反倒是更加频繁了。”


“宗近少爷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们旁观者不便深究,但出于医生角度对病人考虑,我还是建议……”


“我明白了,我会考虑的。”


“少爷,如果继续下去,小少爷他会……”


“堂本先生,送客吧。”


三日月听不进医生的话,医生便也不会自讨没趣,他已经尽职尽责,之后的事情都只能由当事人决定,没有一个医生可以强制去医治一意孤行的病人——他们渴望治病救人,却救不了心灵的不治之症。


堂本将医生与护士助手送出了家门,吩咐司机将两人送走,然后很快回到了鹤丸的房间里,等着三日月的下一步差遣。三日月看着躺在床上陷入深眠的鹤丸,替他盖好被子,戴上遮光眼罩,再从抽屉里拿出对方的护身符,绕着他的脖子系牢。堂本默不作声地看着三日月的动作,等到他从床边站起,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三日月问堂本,你觉得我该做决定吗?


堂本回答,这都是少年您自己才可以下的决定,旁人无法替您抉择。


三日月叹了口气,缓缓道:“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在警示我,我也认真地考虑了他们的提议。可是先生你知道么,我竟然有一个瞬间觉得,就这样让鹤丸平静地在睡梦里死去会是最好的结局。所有的苦痛,由我一个人来承担就可以。”


“如果少爷觉得这样可行,我不会有任何异议。”


“可……是生是死,都是鹤丸自己拥有的权利。我已经锁住了他七年,我没有资格再去决定他的生命去留。”


“如果停止使用这个仪器,您就再也没办法隐瞒小少爷真相。”堂本提醒着三日月,“您用七年构筑的谎言若是在此刻被揭穿,对小少爷来说或许也与死无异——哀莫大于心死,我想少爷你一直都明白。”


“我明白……”三日月揉着眉心,“再让我考虑一些日子吧……”


堂本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屈身向三日月行了一礼:“那么我就先下去了,还请少爷早些休息。”


堂本离开之后的屋子格外安静,滴答滴答的钟响一点点走着属于自己的频率。三日月坐回鹤丸的床边,将手伸到被子下面,轻轻覆盖住鹤丸的手背。他伸手撩开鹤丸额前的刘海,因为戴着眼罩,三日月看不见鹤丸的眼睛,看不到紧闭的眼帘之下是否有一瞬间的颤动,分辨不出此时沉湎的是一次好眠还是一场噩梦。


守护与伤害如果真是同生共存,等到面对坍塌的那一刻,会选择走向哪一边呢?


“鹤丸……”


“鹤丸……”


“……鹤啊……”


他俯身亲吻着鹤丸的唇,迅速地退开。


然后脱下外衣,翻身躺上床,隔着被子拥住了鹤丸的腰。梦里的鹤丸像是察觉到了有来自于手臂的力量压到了他的身上,而身边传来了令他心安的味道。他毫无防备地往身边那人的怀里挪动了几下,脑袋从枕头移向了他的手臂,之后再重新回到最深邃的梦乡。三日月用了半个夜晚的时间平静地望着他,连眼睛都没有合上。从深夜到清晨他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在鹤丸睡醒之前早早离开了他的房间。


家中的仆从看见了他眼睛下深深的阴影,却没有一个人敢去询问发生了什么。三日月一如既往地洗漱换衣,用过简单的早餐,吩咐厨房多给鹤丸做一碗营养粥汤。他即将出门前,堂本问他是否继续给鹤丸使用睡眠仪器。三日月愣了一会儿,然后摇头:“今日就不用了,一会儿告诉他把护身符摘下来收好。”


堂本错愕片刻,又很快恢复正常:“我明白了。少爷今日并未安排行程,不知您这是要……”


“我去见一期一振。”


“少爷一个人?”堂本皱眉道,“我听那天跟去的人说,一期一振身边的药研藤四郎是个非常优秀的杀手,少爷独自赴约是否不妥?”


三日月笑了笑:“如果单凭一个杀手就能威胁我的生命,吉光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无法撼动三条组的地位。何况我与他相约的时候是正午,离现在还有不少时间。”


堂本反复咀嚼三日月的话,立刻会意:“?!少爷您……”


“如今最优秀的杀手,就在三条组内,不是吗?”


 


两个组织的领头人物相约在咖啡馆里喝咖啡聊天这样的事情实属难得一见。一期一振包下了整个咖啡馆,将与三日月见面的地方定在了二楼的包厢。咖啡馆的二楼有一个极宽敞的走廊,唯一的包厢很少使用,通常都是供给些商务人士谈生意买卖的。一期一振提前了半个钟头到场,随行的只有药研藤四郎一人,他们一人点了一杯黑咖啡,坐在包厢里静静地等着三日月的到来。


药研藤四郎一直警惕地留意包厢唯一的那扇门,生怕忽然有人闯入掀起一阵热潮。一期一振倒是极为镇定,端着咖啡杯抿了一小口,宽慰道:“药研不用如此紧张,这次是三日月さん主动邀约,想必不会剑拔弩张。”


药研仍旧不放心:“一期兄如此笃定吗?”


“嗯……关于三条组的传闻,我倒是听说了不少。”一期一振微微一笑,“三条组有一个最神秘的人,叫鹤丸国永。”


药研虽然不太明白兄长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名字,但还是回忆了一番自己的认知,随后问道:“我听乱说起过这个人,据说他表面上是三日月宗近的没有血缘的弟弟,但大部分流言中都称他们是情人关系。三日月对他的保护欲已经到了无法理解的程度,但关于鹤丸国永的更多信息都无从得知……”


“可是我安排在乡里的人却告诉我,他看见了三日月さん带着鹤丸国永去了乡里的一个医馆。后来我派人打听过那个医馆,那位歌仙先生曾是赫赫有名的心理医生,却不知为何辞去了工作去了乡里,再往后追查就再也查不出什么消息,但我想必定与三条组与鹤丸国永脱不了干系。”


“歌仙……兼定?”药研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这个名字,我在医学杂志上见过。如果没有记错,他的专长应该是……”


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


哒,哒,哒,隔着一扇门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一男一女。


“嘘,这件事我们回去再商议。”一期一振示意药研停止话题,话音刚落,咖啡馆的侍应生就领着三日月走进屋子。三日月瞥了包厢里的一期一振与药研一眼,又看见了桌上放着一杯清水,吩咐身边的侍应生不要前来打扰,等到她带上了房门,这才走到了药研与一期对面坐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一期一振笑道:“三日月さん就不怕这杯水里有毒吗?”


“倘若此时我除了什么岔子,难道吉光さん觉得自己和兄弟可以活着走出去吗?吉光さん如此聪慧,自然不会做这么鲁莽之事,所以我何必担心。”像是印证自己的镇定,三日月又喝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期一振不禁苦笑:“论及算计,我还得向三日月さん讨教。客套的话也不必再说,三日月さん今日邀我兄弟二人来此,所为何事?”


“先前吉光さん的提议,我又考虑了一番。吉光さん想要接掌三条组的生意,我可以将部分产业转赠于你,而所有利润分成可以按照你所提的方式分配。”


三日月说得轻描淡写,药研与一期面面相觑。一期面带怀疑地问:“三日月さん忽然改变主意……是需要吉光组的什么代价吗?”


“我需要这位药研藤四郎帮我一个忙。”


药研错愕地抬起头,一期情不自禁地挡在了药研身前:“什么忙,可会有危险?”


“呵呵,明明将他培养成了杀手,却时时担心他的安全,吉光さん可真是一位好兄长。”


一期觉得三日月话中有话,却又猜不出他想说的深意。


“我只是需要药研藤四郎作为杀手的能力而已。”三日月微微一笑,“我可以保证药研的人身安全,事成之后,我承诺你的一切都会立刻兑现。”


三条组与吉光组虽然常有利益冲突,但三日月的言出必践一期一振还是十分信任的。如果三日月真的想给他们下套,根本不必这样大费周章。只是令一期无法理解的是,三条组人才辈出,三日月何必舍近求远,来向他吉光组借人呢?


难道真的……


“我记得三日月さん身边有一位比药研更加优秀的杀手。”


“呵呵,关于这些,我想我就没有必要向你解释了。”三日月站起身,“如果吉光さん同意我的建议,那你我的约定就自今日起,至药研藤四郎完成我的嘱托为止。”


一期扭过头看了看药研,接管三条组的部分生意所能带来的后续利润实在无法估量,但这样大的赌注所需要的筹码也一定不会如想象的那么简单。一期一振在意报酬,更在意兄弟,没有任何利益可以比他的兄弟还要重要。


但是药研却宽慰他说:“一期兄不用担心,三日月さん既然承诺了,我相信他会保护我的人身安全。何况我作为杀手被培养长大,哪怕伤不了人,自保的能力却也还是有的。”


“可……”


“一期兄不要有后顾之忧,就应允了三日月さん吧。”


一期一振终于下定决心,与三日月单手相握。


“那么我们就此约定,希望三日月さん不要食言。”


“自然。”三日月瞥了药研一眼,“为确保万一,可否让药研藤四郎演示一遍作为杀手的能力?”


药研微愣不解:“怎么演示?”


“嗯……”三日月环顾了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了包厢的门上,“就在这里,刺杀我吧。”


 


药研随身都带着匕首,保护一期一振是他的职责。听到了三日月的话,又向一期一振确认之后,他便抽出藏在腰上的匕首,迅速向着三日月刺去。既然只是演示,他本意便是点到即止,全心展现自己的杀手表演就行。


但,最敏锐的杀手就一定可以发现来自于身边的威胁。那威胁并不是从三日月身上发散而出,而是从更远的,更隐蔽的地方……


就在门外!


有人从外破门而入,速度快得险些让人捕捉不到他的行踪。来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准确无误地格开了药研手上的匕首。药研一眼就认出这个人是前一回跟在三日月身边的那个杀手,比他更有天分的杀手。同类之间最容易了解彼此真正的威胁程度,药研可以确定自己的能力是在这个杀手之下的。


药研是被后天栽培成的杀手,而这个人,是天生的,天生就该是一个杀人的工具。


他的刺杀从演示转变为了自保,扑近三日月的身形一瞬间向后一退。只是一秒的电光火石,利刃割断空气的声音便在半空中不断回响。只差分毫的距离,他的心口就会开出一朵血花。心中默念着三日月的演示舞台果然非同寻常,一边快步向门边退去。黑衣杀手迅速逼近,两人直接退到了门外,在宽敞的走廊上迂回对峙。


一期一振问三日月:“这是何意?”


“借你兄弟之手做些事情而已。”三日月眯着眼睛看着走廊里不相上下的两人,“与上次相见相比,药研藤四郎倒是成长了不少,能和他相提并论了。”


“那可以结束表演了吗?”


“呵,自然。”三日月走上前几步,喊出了一个名字。


听到名字的黑衣杀手动作迟疑了一会儿,给了药研逃脱的机会。药研退开,三日月便立刻顶替了药研所在的位置。黑衣杀手回过神,继续朝着原本药研所在的方位挥动手中的利刃。三日月不是药研,没有立刻躲开,利刃割开了他的衣袖,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血口。


像是被鲜血唤回了理智,黑衣少年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他看了看往地板上一滴滴滚落的血珠,又看了眼面前的三日月。


然后昏迷过去。


他倒在三日月肩上,三日月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撑住了他。


一期与药研诧异地看着这一切,他们还没有觉得三日月会好心到替药研来挡这一刀,但眼前的情况就像是许多故事里描绘的那样,唤回神秘杀手理智的唯一方法,就是让他感受到见血的乐趣。但是……那个名字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两个人两双耳朵,应该不会听错。


这时三日月开了口:“可否将餐桌上的白巾给我?”


药研比一期反应得更快,冲回包厢拿回白巾,却并没有递给三日月,而是替他包上了伤口,手法格外熟练。三日月不由赞道:“如果变身为杀手,你或许会是个不错的医生。”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梦想了。”药研摇了摇头,走回一期身边,“三日月さん是不是该回去了?”


“呵,是啊。”三日月将黑衣杀手横抱而起,受过伤的那条手臂抱着人果然吃力,血口又崩开了些许,厚厚的白巾反面也渗出了血色。长时间血液的流失会令手臂逐渐失去力气,三日月不再逗留,将善后工作托付给了药研和一期,就带着黑衣杀手离开了咖啡馆。


直到三日月的车驶出他们的视线,一期才叫来等候在咖啡馆附近的手下来处理这一团乱糟。他与药研回到了包厢,继续谈论之前没有完成的话题。


在与三日月会面之后,这个话题中又多了许多新的元素,将这些元素拼凑在一起,渐渐可以获得一个清晰明了的结论。被药研无意中看见的三日月手臂上无数的伤疤,那个从三日月口中喊出的名字,三日月与一期协商的约定,被这些碎片串联在了一起,形成了最完整的逻辑关系。


“原来如此,怪不得偏偏找上了歌仙兼定。”一期缓缓道,“看来无论是出于约定,还是……这个忙我们都得帮了,药研。”


药研笑着说:“一期兄,你还是那么好心。”


一期也跟着笑了笑:“也许因为,我是个兄长吧。”


 


三日月这回没有去茶堂找明石,而是直接带着黑衣杀手回到了他一直以来的藏身之处,他将黑衣杀手安置好,然后再回去自己的屋子,重新给自己的伤口上药。与上一次受伤的时间间隔太短,连旧伤都被牵连,伤口全都重新裂开。他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一切处理完毕,把破损的外衣丢进柜子深处,才躺上床闭目小憩。


他在半梦半醒中想了许多许多,快乐的,悲伤的,无奈的,悔恨的,而这些最终都归于了平静。他所期待的尘埃落定,在睡梦中渐渐有了一个雏形,只要像现在这样继续下去。


只要……


唤醒他的是鹤丸的敲门声。


他睁开眼,看着站在门口的鹤丸,鹤丸的眼睛里充斥着悲伤,身子在不停地发抖。三日月坐起身,向鹤丸招了招手。鹤丸迟疑地走过去,坐到三日月身侧,脑袋靠在他的肩上,迟迟没有开口。


三日月轻声问:“怎么了?”


“我刚刚……好像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嗯……梦里发生了什么呢?”


“我去了一个地方,我看见有人在那里刺杀……刺杀谁呢……”鹤丸怎么也想不起来,“后来那个人又出现了,他的手里拿着刀,他和那个刺杀者打了起来……再后来……就是血,好多好多血……滴滴答答的,连滴在地板上的声音都那么真实……”


三日月搂着他的肩,轻拍了两下:“别害怕。”


“那个黑色的人为什么总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呢?我总记得他的胸前纹章,可是纹章的图案我一醒过来就再也想不起来。”鹤丸的身子缩了两下,“我总以为会是当年……可是当年的那些人我还能记得长相,唯独这个人……我总是想不起来。”


“如果想不起,就不要多想了。一直回忆当年的事情只是徒增痛苦,现在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你不会再经历那些了。”


“真的吗?”


三日月没有回答。


对于三日月的沉默,鹤丸好像根本不在意。


他问三日月:“三日月,你会骗我吗?”


“鹤丸觉得我会骗你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你。”


“是吗?”三日月笑着蹭了蹭鹤丸的额头,可依然没有回答鹤丸的任何一个问题。


真实也好,欺骗也罢。


都会相信吗?


 


那天之后鹤丸再也没有戴过睡眠仪器,纵使他噩梦连连,三日月也不再尝试着去操纵他的梦境。梦里有一片荒原,他以前什么都看不见,只是随着时光逐渐推移,荒原上忽然间开出了血红色的花朵。花朵簇拥着一个黑色的人影,那个人影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眸。画面被红与黑完美覆盖,诠释出只有双色的美感。他在梦里听见有人呼唤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是谁在喊他呢?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从虚无而来的声音如此熟悉,熟悉得令他心痛。


他觉得身子很重很重,有一股力量压得他透不过气。疲惫感让他时常陷入沉睡,但从沉睡中苏醒后却比入眠前更加疲累。睁开眼后的记忆不像过去那般转瞬就忘,梦里看到的那些仿佛不再是虚假的幻境,而忽然间成为了他生命之中的一种现实。现实地发生着,现实地让躯体隐隐作痛。


是虚假,也是真的。


是……这样吗?


三日月陪伴他的日子逐渐减少,堂本告诉他三日月亲自介入了一桩生意,是个大买卖,所以也很危险。鹤丸担心三日月的安危,可堂本告诉他,三条组最好的护卫就在三日月身侧,他不用太担忧。


“三条组最好的护卫……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鹤丸想要追根究底,“他不是答应我尽量转移三条组的重心,不去做危险的事了么……”


“小少爷,三条组的整个经济网络已经延绵了几代人,就算是少爷,也不能因为对您的一句承诺而让几代人的心血白费。”


“我都知道……可是……”


堂本用尽量平和的声音安慰他:“少爷如今的努力都是希望小少爷可以过上更安定的生活。”


“……那,你能告诉我,那个所谓三条组最好的护卫到底是谁吗?我不是想探听什么秘密,只是……我想确认他的安全。”


堂本迟疑了一会儿,回答道:“我想还是由少爷来回答您更为合适。”


“是……这样吗……”


鹤丸沮丧地垂下脑袋,连发梢上都写上了委屈。堂本于心不忍,像安抚孩子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鹤丸愣愣地抬着头,眼神直直地盯着堂本看。堂本听从三日月的吩咐守着鹤丸,他为唯三日月命是从,自然无法回应鹤丸的期待。但鹤丸毕竟是他看着长大,与对待三日月的必须时时恭敬不同,他尚可以把鹤丸当成一个晚辈来看待照顾,因此面对鹤丸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多了些疼护。或许不会有三日月那么深,但大概要更为纯粹——作为一个真正无所奢求的旁观者而言的纯粹。


他问鹤丸,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将心事和他分担,不必永远埋在心底。


鹤丸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


“我觉得,我好像不是我自己了。”


堂本心头一紧,很快便恢复往常的平和:“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总在梦里看见一个人,那个人快要和我重叠在了一起。可是那个人好残忍,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夺走别人的性命,像一个索命的幽灵……那样的人……怎么会是我呢?”


“小少爷……”


“我好害怕,我不敢告诉三日月,他一定会觉得我是个怪物,对我心存戒心,然后不再愿意靠近我了……”鹤丸抱紧脑袋,“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小少爷!”堂本冲过去扶住几乎要从床沿栽下去的鹤丸,“您不要胡思乱想,少爷一直疼惜着您,怎么会弃你不顾呢?”


“堂本先生,我好恨当年绑走我的人,是他们让我变成了现在这样的怪物,是他们夺走了我的自由,让我只能在三日月的保护下才能生存下去。为什么我不能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为什么我只能坐在这里担心三日月的安全却没有能力陪在他身边?为什么那个三条组最好的护卫不能是我,我……”鹤丸情绪激荡到几乎带上了哭腔,“为什么……我也想保护自己……我也有想保护的人……”


我好恨,我好恨。


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


“鹤丸!”


三日月忽然冲进了屋子,抱住了瑟瑟发抖的鹤丸。


鹤丸脸色煞白,重重地喘着粗气。三日月牢牢地拥着他,生怕他挣脱后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堂本看着两人,向三日月眼神示意,又微微摇了摇头,默默然退出了房间,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三日月抚上鹤丸的后背,鹤丸在三日月的怀里颤抖。他的呼吸不停地吹向三日月的脖子边,火热得几乎快要引燃身上细小的绒毛。三日月感受得到他颤抖的频率渐渐放缓,最终归于平静。他稍稍拉开自己与鹤丸的距离,低下头看着对方。鹤丸的眼睛里没有神采,空洞成一团漩涡,将所有的悲伤一同席卷。


三日月喊了他的名字。


这一声呼唤让空气瞬间爆裂四散,鹤丸眼里的血丝快从眼球表面挣脱而出。他忽然抬起手,恶狠狠地掐住了三日月的脖子。他的力气很大,指甲抵在喉结的位置,不断将手指拢成的小圈收紧。他的眼中带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恨意,想要把面前的人置于死地,无论是谁,无论何种手段。


他想杀……想杀……想……


杀!


“鹤、鹤丸!”


爬满脑海的窒息感让三日月控制不住声音和力道,他挣扎着将鹤丸推开。鹤丸从床上摔了下去,三日月喘着粗气平复呼吸。鹤丸被摔得失神,刚刚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忽然消失了。他呆呆地坐在地上,双手抱紧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


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做了什么……


有什么控制了他的双手,他居然想要杀掉三日月?杀这个字眼为什么会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为什么……


鹤丸傻傻地抬起头,用无神的双眼看了三日月一眼,然后又慢慢低了下去。


三日月走到鹤丸身边,伸出手想要拥住他。鹤丸瑟缩地一躲,三日月不依不挠地紧紧搂住了他。鹤丸挣了一会儿没有挣开,最后总算是安分下来。


三日月轻吻了他的额头,然后附在他耳边说:“好了,我回来了,别怕。”


“三日月……”


“嗯。”


“三日月……”


“嗯……”


“三……”


鹤丸没了声音,三日月再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昏睡过去。


“呼……”


三日月把鹤丸抱回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走出房门,他对着在门口守候的堂本吩咐道:“可以通知药研藤四郎开始着手准备了。”


“是,不过在此之前,我必须确定一件事。”


“先生不用担心,即便与吉光的约定是以三条组作为筹码,但我也能保证日后的三条组的地位依旧无法被人撼动。”


堂本摇了摇头,叹气:“属下问的是少爷您。”


“我?”三日月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握住了一团空气,“我也不会辜负这旷日持久的筹谋。”


堂本神情复杂,欲言又止,可三日月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三日月头也不回地向前走,背影带着不容任何人质疑的坚决。走廊尽头的灯没有打开,堂本又一次看着三日月一点一点走进黑色的阴影之中。


与他和鹤丸所身处的光明之处,截然不同。


 


“小少爷,您醒了吗?”


鹤丸从睡梦里苏醒,看见了一个陌生的人。他和家里一直以来都训练有素的仆人不一样,在鹤丸醒来之后没有第一时间走近,没有送上衣服,鹤丸起身准备下床的时候也没有看见床边有摆放好的拖鞋。


他翻身下床,自己去衣柜里找了一套衣服换上。


年轻的小仆人走到床边开始整理床铺,鹤丸瞥了他一眼,走进洗漱间。洗漱过后他推门出来,小仆人递了杯牛奶给鹤丸,告诉鹤丸这是堂本先生吩咐他做的。鹤丸接过牛奶杯,没有喝,而是将它随手放在了桌子上,小仆人瞧见鹤丸的动作,愣了愣,小声问:“小少爷不喝吗?”


“想先问你一些问题。”鹤丸喘了一口气,继续说,“堂本先生去哪里了,你是新来的吗?”


“啊,嗯……堂本先生他有些事情要办,家里的好些人都被他带走了,就让我来伺候。”小仆人一瞧就是新手上路,加上年纪又小,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我七年前就被堂本先生收留了,只是我年纪小一直没能有机会来这里伺候。如果不是七年前组里遣散了一批下人,我和我的几个小兄弟也没有机会被堂本先生收留,现在还得在街头流浪呢……”


“七年前……”鹤丸微愣道,“为什么会遣散?”


小仆人想了一会儿,回答:“我也不太明白,好像是七年前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少爷就把所有知情的人都遣离了三条组……唔,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如果不惜把所有人都赶走……就是要隐瞒住真相吗?七年前……正好是那个时候,难道……”


“啊!小少爷的事情我也有听说,我记得……”小仆人一时嘴快,说了一两句之后才意识到不该当着本人的面提起。但鹤丸望过来的眼神里已经在暗示他把话说清,小仆人一时紧张,右手一挥,手臂撞上了桌上的牛奶杯。鹤丸原本就把杯子放在了离桌子边不远的地方,小仆人这一挥的力道也不容小觑,直接将牛奶杯撞下了桌,换来啪得一声碎裂响音。乳白色的液体霎时间洒了一地,有五分之一的奶渍飞溅向了暗红色的羊毛地毯上,红与白交叠得格外突兀生硬。


小仆人立刻冲出了屋子,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就取来了拖把和水桶,娴熟地清理着一片狼藉。尽管他伺候人来还不够熟练,这些洒扫的活倒是雷厉风行,或许在被派来照顾自己之前也做了不少苦力。


鹤丸倚在桌边看着小仆人收拾完残局,把羊毛地毯卷起来送去洗衣房,又换了另一条重新铺上。换上的另一条地毯也是同样的颜色,三日月一共为他准备了四条地毯用作替换,全部都是同一个颜色。虽然单调却不意外,因为三日月自己也是一样,选定了一种颜色款式之后,无论多少次的更新换代,都不会改变。


执着得,让人无法理解。


小仆人收拾完一切,鹤丸拦在了门前不让他离开。


“你刚刚想说的是什么?”


“我……我……属下没有……”


“如果不说的话,我就去向堂本先生告状了哦?我记得堂本先生对你们非常严厉,就连惩罚都……”


小仆人为难地苦着一张脸,但鹤丸并不罢休。惩罚倒事小,但毕竟眼前这人是小少爷,如果这状传到了三日月少爷的耳朵里,恐怕就不单单是惩罚这么简单了。小仆人着实不敢触及少爷的禁区,最后只能选择坦白。


“就是在小少爷被救回来之后,组里的人要么被少爷劝离了三条组,要么就被安排去了很远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事情不想被小少爷知道。”小仆人想了想,又说,“不知为什么,这些日子大家伙儿又听了些流言,一直在议论呢……”


“什么流言?”


“唔……”小仆人停顿了一会儿,说道,“有个人一直跟着一位前辈做事,那位前辈也是侍奉老当家的人,和堂本先生一样被留在了组里。那位前辈说起了小少爷的身世,说您的父亲以前一直是老当家生意上的强劲对手,好些次都让老当家吃了亏。”


鹤丸愕然:“可是三日月不是说,我父亲是三条伯伯的旧友,所以父亲才把我托付给三条伯伯吗?”


“这个……我也是听他们这么说着,少爷说的肯定都是真的。”


鹤丸原本也该觉得三日月说的都是真的。


可不知为何,他忽然无法笃定地说出自己是相信三日月的。内心莫名而来的疑惑将他的脑海全部填满,让他不知所措。关于他被三条收养的事情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过去,可为什么忽然被重新提起?


还是从这个七年前才来到三条组的人口中听到?


不信任三日月的负罪感让他想要强迫自己遗忘自己的满腹疑窦,可无限放大的问号渐渐侵蚀着那份信任,令他更加迫切地想要寻觅到真正的“真实”。只要找到了真相,只要得到了肯定,他就可以确定自己对三日月的信任是正确的,任何疑惑都不能将这份信赖吞没。


鹤丸想要用不信任去证明这份信任,他需要证明。


因为他最害怕的,就是来自这唯一可以相信的人的……欺骗。


“小少爷?”小仆人呆呆地看着鹤丸。


鹤丸从自己的心海中抬起头,对小仆人微微一笑:“你和你的小兄弟都来了吗?”


“嗯!堂本先生说人手不够,所以就让我们来帮些忙。”


“我明白了……”鹤丸点点头,继续问,“三日月他也不在家吗?”


“唔……少爷他出了远门,要过些天才回来。”


“这样啊……那可真巧。”鹤丸苦笑道,“去准备早餐吧。”


小仆人未免过于单纯,听不出鹤丸的言下之意,就按照鹤丸的吩咐去准备起了早餐。堂本一手训练出来的仆从有着这样的素质实在不合常理,但鹤丸只是稍稍留意了一些,却没有完全将注意力放在这个不合理之上——因为还有更多更大更让他难以去接受的事实,逐渐在他眼前一字排开。


他走出房门,一路走去了餐厅,一路上撞见了几个仆从,全都是第一次出现在这个宅子里。将整间宅子大换血必然事出有因,但鹤丸一时猜不透这个因的内容,只能慢吞吞地坐在了餐桌前,等待着答案自己降临。


他一个人吃着饭,早餐不是他最喜欢的口味,他闷闷不乐地将这些食物应付过去,抬起头一看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好像这个世界就只有他一个人。曾经也有过三日月和堂本一起出门的时候,鹤丸在家里待了一天快要憋出病来,等到三日月回家之后就问他能不能养一个小宠物在家里陪自己玩。三日月当然是拒绝的,他说家里情况特别,不适合养宠物。鹤丸不明白这个特别到底特别在哪个地方,但因为他相信三日月说的一切,所以就再也没有坚持。


如今他再一次面临孤孤单单的情境,再一次回想起去乡下路上遇到的那条柴犬,再一次……迫切地需要无论是人还是动物的陪伴,他终于在心里问出了这样的疑问:


“这七年的时间,三日月到底在隐藏什么呢……”


鹤丸知道,当他开始怀疑三日月的时候,他们之间长久以来建立的信任就会土崩瓦解,但他不得不这么做。他现在就像是走在一条长长的阶梯上,每往上走一步,刚刚踩过的那层阶梯就会消失,他只能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无法回头去面对身后的幽幽深谷。


他再也不想跌回到黑色深渊之中了,绝不。


 


三日月与堂本许多天都没有回家,鹤丸除了吃饭和睡觉的时间之外,就是和这些新来不久的小仆人们谈心。也许是年纪相仿的缘故,加上这些小仆人“忘记”了作为仆从的准则,才能和鹤丸天南地北地说着不同的话题。


鹤丸旁敲侧击地问着七年前的事情,每个人给他的答案都不相同,复杂到仿佛那一年从这条时间线上特别提取而出,用了全部的心里去晕染描绘。有人说鹤丸被绑架是竞争对手要挟三日月的手段,有人说这是三条组计划中的一环,有人说鹤丸的父母曾经也是道上赫赫有名的人,也有人说……


鹤丸不知道到底应该去相信谁的话,他自己也整理不出一个完整的逻辑关系,和最能让自己觉得心安理得的答案。他在疑惑之中度过了大半个月,每一天都在期望着三日月可以回来给他一个定心丸。但是他每天都从白天等到深夜,也没有听见三日月归来的声音,也没有听到他对自己说晚安。


漆黑的夜晚,他望着被床头灯照出淡淡圆斑的天花板,睁着眼睛,怎么也进入不了梦乡。鹤丸在床上辗转反侧,身子疲惫不堪,但如何都睡不着。他撑起身子,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要戴上睡眠的仪器。


仪器不见了,抽屉里只有他的护身符静静地躺着。鹤丸拿起护身符,将它系在脖子上。仪器不在,也许护身符还能够赠予他安眠,鹤丸是这样想的。


他躺下身,闭上眼睛,护身符上淡淡的生锈味道逐渐充斥了他的鼻腔。鹤丸以前没有留意这个味道,像是存放了多年的铁器蒙上了锈迹,覆盖上了刺鼻而又深沉的气味。可与其说是铁锈的味道,倒不如……


鹤丸还没有想完,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沉入了黑色的梦境,鲜红而黏稠的血液包围在他的四周,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闻见血的腥味,触摸到黏液将他的手指紧紧粘住。他想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但梦境之中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这个令他恶心作呕的环境之中,他想方设法地想要逃离开来,但刚刚还无法入睡的他,此刻却再也没办法如愿醒来。


有什么困住了他,在呼唤着他。


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道光芒,唯一的光源吸引着鹤丸一步一步朝那个方向接近。


光源的尽头有一个人,那穿着黑色的风衣,胸口有一枚暗红的纹章,光芒遮住了他的脸。那个人的右手握着枪,膛口飘出了一缕白雾。鹤丸将视线下移,围绕在那个人周围的纵横排布的尸体,鹤丸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亡魂消逝此地,也分不清地上的腥红来自于哪一具尸体。他的胃痛苦地搅动着,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他甚至不敢直视眼前的一切。


但这是他唯一可以看见的东西。


那个人发现了他的存在,朝他走近了一些。那个人的脸从光芒中露出了一些边缘,让鹤丸得以看见他血红色的眼瞳,没有焦点,没有情绪。


这双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眼睛,这个一次又一次在他的梦境里成为杀人修罗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


为什么偏偏住进了他的梦里,从不愿意离开。


“你……”


鹤丸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离开。


“等等——站住!”


鹤丸挣扎着爬起,急忙追了上去。那个人头也不回地一路向前走着,鹤丸跟在他身后追逐,不在意他会走到哪里,只是想从他的口中得到一个答案。在梦里分不清时间的流逝,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也不知这个梦的尽头在何处。鹤丸无数次地呼唤,那个人都充耳不闻,仿佛他们相隔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也是了,梦里的人和自己如何能处在同一个世界。


鹤丸跟着那个人一遍又一遍从黑暗走向光明,再从光明走向黑暗,反反复复,反反复复,直到……


他停在了一个人面前。


“为什么……”


鹤丸无法再相信自己的双眼,他希望这个梦是假的,他希望这惊扰了他七年的梦全都是假的。否则如何解释他眼前所见?他该如何告诉自己……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三日月。”


他站在远远的地方,听着三日月和那个人说话。


“虽然其间发生了太多波折,但你终归以这样的方式站在了我身边,或许这样对你我而言都不算太坏吧。”三日月微笑着,这样说道。


“我是最好的护卫。”那个人说,“会杀掉所有人。”


鹤丸怔在原地,近乎木然地听着他们交谈。


“你只需要听从我的指令。”


“是。”


“今后我不会再称呼你的名字,你会成为不为人知的秘密。”三日月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就算这样,你也要坚持么。”


“是。”


“好,那么由我最后再做一次测试,验证你究竟够不够格成为三条组最好的护卫。”


话音刚落,三日月抽出挂在腰上的匕首,以迅雷之势向面前人刺去。那人的反应极快,身形穿梭如鬼魅一般。鹤丸看着这一切,一股热浪忽地翻涌而起,在胸口不断徘徊。他的心口很热,身子却格外的冰冷,冷热交加让他几乎找不回自己的理智,变幻为一个提线木偶,被无名的力量操纵。


心里的恨意无限放大。


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


全都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他的身子慢慢变轻,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再也分不清任何人的轮廓,只有铺天盖地向他席卷而来的黑红交叠,一瞬间侵吞了他。


去死——去死!


他贴近三日月,用手狠狠地掐上了对方的脖子,三日月有无数方法脱身,但他没有反抗。鹤丸越发用力,被遏制住呼吸的三日月脸颊逐渐涨红,脖子与下颌处的青筋逐渐暴起,他一言不发地看着鹤丸,好似即便被对方杀死也无动于衷。


鹤丸国永想要杀死眼前的这个人。


记忆一瞬间出现了混乱,他看到的应该是许久之前的三日月,他出手伤害三日月却是近来才发生的事情。是他扮演着梦里的这个角色履行了曾经的动作,还是在这条已经被打乱的时间线上出现了一次交错。


被他扮演的那个人……和自己重叠着,就像是同一个人。


鹤丸猛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三日月牢牢锁住,格斗缴械的姿势让他没有办法动弹。三日月的声音也好,眼神也好,对鹤丸来说都格外陌生,好像对方看着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自己。连自己,都已经不是自己。


恨意从何而来,杀意从何而来,他又从何而来。


“这种程度的话,也足够了吧。”


他听见三日月这样说。


“从今而后,你只要成为影子就可以。”三日月放开了他,随后唤起他的名字,“你是三条组最好的杀手,鹤丸国永。”


 


从这一刻起,梦里曾经看不清的人全都有了清晰的形体。


有着和鹤丸一模一样的脸,唯一不同的是眼瞳的颜色。他们穿着对比强烈的黑与白,很难把他们联系到一处。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那个杀生的阎罗是我,可鹤丸国永又是谁?”


我一直以来认识的自己又是谁。


我的恨意又是为了谁。


鹤丸从梦里惊醒,握紧了胸前的护身符。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杀手的胸前挂着的纹章,就是他戴了七年的护身符,护身符上带着的铁锈味道是干涸了许久的血液。他明明该知道的,可他不愿意去接受这个事实,才会在每一次梦醒时分强迫自己把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但现实就是现实,忘记只是自欺欺人。


“可是为什么那会是我呢……我到底……三日月到底……”


本我的意识逐渐模糊,他依旧在梦里沉沉浮浮。


他是谁……他是谁……他是……


“小少爷?!”


小仆从看到有人从房间里冲了出去,披着墨黑色的外袍,雪白的头发因为奔跑而被风掀起。房间里只有鹤丸一个人,所以他只能把这个飞奔而出的人当成是他的小少爷。可他一眼掠过鹤丸的侧脸,与他记得的鹤丸完全是两个人。这个“鹤丸”的脸上没有笑容,漠然中带着怨恨,哪怕相隔很远,也能感受得到他身上散发而出的杀意。


这样的人,会是那个被三条组保护至今的小少爷吗?


小仆从呆呆地看着鹤丸跑远,才忽然想起这是个紧急事件。他刚迈出一步,身后便有人按住了他的肩。


小仆从回头一看,正是“消失”了许多天的堂本。


“不必去追,少爷已经有了安排。”堂本面无表情地说,“你做得很好。”


“但是,小少爷他……”


“在三条组里,任何事情都不要多问,这是少爷定下的铁则,你可别忘了。”堂本叹了口气,“这几天也算辛苦你们了,和你的几个小兄弟回去原本的据点待命吧。”


小仆从默默地点了点头,不敢再问。


“呼……但愿一切如少爷所预想中的那样顺利。”


然后他听见堂本这般说道。


 


三日月的手下正与吉光组的药研藤四郎对峙。


这个被三日月认可能力的优秀杀手,所擅长的并非只有暗杀一途,一期一振是吉光组的精神领袖,而药研则成为了所有行动的主导者。兄弟相互扶持照应,比独自一人承担一些的三日月要轻松许多。但吉光组依旧无法与三条组并驾齐驱,除了三条组早已扎根多年的实力之外,三日月本身也是一个无法击溃的传奇。


可这个传奇,有一个软肋。


“三日月さん,怎么不见你身边的那个杀手?”药研站在人群的后方,轻松自如地对远处的三日月喊道,“我倒是想同他再交次手呢。”


三日月轻笑不语。


姗姗来迟的黑衣杀手没有戴上面具,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展露出自己的脸庞。三日月的所有手下都震惊不已,忘记了原本的动作,只是呆若木鸡地看着他在人群中穿梭,所到之处,非死即伤。他比曾经更加嗜杀,更加不留情面,乃至于已经到了敌我不分的程度。三条组的许些人都在他的行动中遭受误伤,捂住被割裂的手臂向三日月汇报,可三日月的视线却没有停留在他们身上。


他只是看着那个黑衣杀手,目光中带着释然,带着痛苦。


黑衣杀手与药研藤四郎缠斗在了一处,药研明显感受到比前几次更加可怖的压迫力。若不是他行动之前早已有所准备,恐怕也不能成为这个黑衣杀手的对手。


他应付着黑衣杀手,仍能分心说上几句话。


他说:“经过吉光组这些日子的多方打听,总算对阁下的身份有了眉目。”


黑衣杀手动作稍稍迟滞了片刻,给了药研可趁之机。药研飞速绕到黑衣杀手身后,身子旋转的过程里绕着圆周运动的刀刃割开黑衣杀手的外袍,袖子上拉出一道二十厘米的口子,外袍下奶白色的里衣一览无余。


黑衣杀手闷哼一声,迅疾转身单手劈向药研的手腕,打算夺去他的匕首。


此时药研又说:“为仇人之子卖命也可以这般心安理得么?啊,我忘了,阁下已经没有了那些记忆。”


黑衣杀手听罢,胸中涌现的怒意比先前更盛,他怒喝一声,拔出腰上的格洛克。


然后轻轻松松被药研所缴械。


“在暗杀的时候流露感情,让别人察觉到自己作为人而存在,是身为杀手最大的忌讳。”格洛克在药研的手心里转了一周,枪口抵在了黑衣杀手的后腰上,“呵,所谓三条组最好的杀手也不过如此,你说呢,鹤丸国永。”


黑衣的“鹤丸”几欲挣脱,可腰边是随时可以夺去他性命的枪,脖子前是锐利的刀刃。他曾被命令永远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存在,也不能说一句话。


但这个曾经已经彻底成为了过去式。


他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可别用这么憎恨的语气同我说话啊……你最信任的人用七年构造了一个谎言之国,让你困在其中,你最该恨的,难道不是让你陷入这般境地的三日月宗近吗?”


“你到底……该死!”


“啊、啊,这里可不是叙旧的地方。”


药研手刀劈在“鹤丸”的后颈,他当场就昏死过去。


两方手下不知何时停止了争斗,但争斗与否也已经不重要了。三日月走到药研面前,药研扶着昏死的“鹤丸”。三日月低着头看着“鹤丸”,药研也分辨不出三日月的表情里藏了什么感情。


“多谢。”


药研摇摇头:“我们的合作不是还没结束吗?现在说感谢是不是太早了些。”


“说的也是。”三日月眯着眼睛,“你比我期待得更出乎我的意料。”


药研笑了笑:“一期兄也经常这么说。”


“啊……”三日月从药研手中接过昏死的“鹤丸”,轻轻说,“吉光さん是个好哥哥。”


药研看着三日月,什么都没说。


 


鹤丸醒来后发现在自己身处在一个黑暗的仓库里,全身上下都没有力气。不欢的回忆霎时间充盈了他的脑海,被强压住的那段挥之不去的痛苦挣脱了束缚,侵蚀了他的意识之海。这个仓库是他活了这二十多年最不愿回想的记忆,纵使太多细节已经模糊不清,这个地方他也不会忘记。这是一个黑暗的地狱,腐朽的气息包围在他的四周,已经分不出生与死的界限。七年之后重新来到此处,所有的痛苦一瞬间向他袭来。


他……他终于明白了。


黑色的杀手,为了杀戮和救赎而诞生的杀手,他的名字叫鹤丸国永。


二十八个小时的苦痛折磨,给予了他变成复仇者与保护者的欲望。他用痛楚,爱恨,执着,所有应该被封存的情绪构造出了另一个人格,成为了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鹤丸拼命想要否认另一个自己的存在,他们从来都无法相见,所以鹤丸选择了否决,就真的把他的痕迹在“自己的世界”里消抹得一干二净。


他不认识那个黑色的自己。


鹤丸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原来这双手也是会杀人的,原来他噩梦中的一切都是自己真正的所作所为,原来他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纯白,原来……三日月一直都在骗他。为什么要欺骗?是因为觉得他无法接受被分离的人格么?三日月明明知道自己没有那么脆弱,他是被三条组养大的孩子,怎么可能这么不堪一击?


三日月到底在隐瞒什么……


“格啦——”


仓库的铁窗被人从外面拉开,刺眼的光透过窗栏照射进来,灿烂得让鹤丸几乎睁不开眼。他用手遮住了一半的光,等到眼睛足够适应环境的骤变,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看见了窗外的一期一振。


黑色自己的记忆虽然模糊但却真实存在着,鹤丸隐约得记得这个吉光组的首领人物。


鹤丸想要说话,忽然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发不出声。


一期先开了口:“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会重新来到这里,对不对?七年的时间,可真是怀念啊。”


鹤丸恶狠狠地看着他。


“啊,抱歉,不愉快的过去应该不值得怀念才对。”一期从窗口消失,很快鹤丸就听见了仓库门被打开的声音,更强烈的光通过更大的空洞照射进来,几乎将整个仓库都照得透亮。一期缓缓走近,似乎不害怕鹤丸的反击——可鹤丸也无法反击,他并没有任何的力气。


一期低着头看着鹤丸,空气安静了一会儿,他说:“这个仓库,是三日月さん告诉我的。”


鹤丸身子一抖,惊恐地看着一期。


“唔……这么说的话你恐怕也没有头绪,那我从头说起好了。你的父亲,五条国永,曾经是三条宗近最具威胁的竞争对手,三条组的叛徒之一。”


“唔!”


“在你刚出生的那年,三条组发生内斗,以五条国永为首的七个重要人物集体叛变。虽然当时你刚刚出生,五条国永并不赞同立即行动,但机不可失,最终他仍是答应了其他六人,在向三条宗近汇报情报时派出了暗杀者。当然,暗杀失败了。”


“叛变计划已久,五条国永七人当然想好了退路,但他没有算准的就是手下安排夫人逃离时,刚出生的孩子却被三条宗近的手下夺走,也就是你,鹤丸国永。三条宗近只为了抢夺你作为威胁五条国永的筹码,并未对你的母亲下手,但毕竟血脉相连,你的母亲自然不愿与你骨肉分离,拼死抵抗,最终……”


“不要说了!我不信!我不信!”鹤丸哑着嗓子大喊,声音喑哑难闻。


一期一振无视了鹤丸的话,继续说道:“你被三条组收养,避免了一切与五条国永相关的接触,他们告诉你你自小父母双亡,其实都是他们的谎言。你存在的意义,只不过是一个人质,随时可以成为弃子的人质。”


“……弃子……?”


“七年前你不就已经尝过弃子的滋味了吗?”一期带着格外“怜悯”的眼神看着鹤丸,“与三条组对立的不是别人,正是你父亲他们七人。三日月さん为了一举歼灭所有人,将你作为诱饵锁在了这个地方,等待着你的父亲乖乖上钩。结果他的确成功了,他用了二十八个小时清除了所有的威胁,然后才放你出来,顺带上演了一出营救的戏码,让你信以为真。”


鹤丸震惊得连反驳都已经忘记。


“所以你明白了吗,绑架你的人,就是三日月宗近。”


“我不……”


“你不信?没错,你自然愿意相信和你朝夕相处数十年的人,也不会去相信我这个外人。我不过是将吉光组的情报转述给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与我都毫无干系。”


鹤丸冷笑道:“既然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想要打破三日月毫无破绽的防备,自然要从你这里寻找突破口。如果三日月信任的杀手忽然倒戈相向,对我来说不是一桩美事?”一期报以一个无法形容的笑容,“你也可以当成是我在挑拨离间,选择是否相信三日月是你的权利。我想你已经找到的答案比我告诉你的更加清晰,对吗?”


鹤丸沉默了。


怀疑的情绪如同一个雪球,越滚越大,大到双手已经无法围住的时候就为时已晚。他已经没办法相信三日月,三日月一直都在骗他。七年前的起因也好,自己变成分裂的人格也好,三日月用了无数个谎言让他安然无恙地度过了七年的时间。


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如果他一直活在谎言之中,那么他认识的三日月又如何能保证是真实的三日月?他对三日月的爱,他对三日月的恨,他作为鹤丸国永的存在,这一切,是真是假?又或者说……究竟有没有意义?


如果没了意义,那又为什么还要活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他的眼眶发热,视野中一片鲜红,眼前的一期一振变成了三日月,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庞变成了讥讽,戴上了丑陋的面具,嘲笑着他的天真幼稚。


好想撕裂这张面具,好想撕裂这副嘴脸,他好恨,好恨,好恨!


鹤丸忽然恢复了力气,他摸到了身上的枪,枪里还有子弹,他很确定。他拔出枪,站起身,对准身前人的胸膛。身前人纹丝未动,连面对枪支该有的恐惧都没有。鹤丸想着自己也许真的病得不轻,对这一切憎恨到产生了幻觉。


扣下扳机,子弹出膛,膛口冒出白烟,皮开肉绽,爆裂,血孔中飞溅出血色的液体,在胸口绽放出花朵。


他的脸上沾上了血,温热而又真实。鹤丸抬起手,触摸着脸颊的液体。


“诶……”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那个人在他眼前倒下,跌倒在地的巨响声仿佛全世界都一并坍塌。他双手再一次没了力气,枪从手中脱落,砸在了他的脚背。鹤丸如同被抽离神志的玩偶,艰难地挪动步伐,走到了那个人身边。


他低着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在看他,那个人在对他微笑。


“……三日月……”


鹤丸终于清醒过来,原来这都不是幻觉,这是三日月,他真的出手杀了三日月。对啊,他恨三日月,他杀掉对方那么合情合理。


可是他为什么心好痛,好像刚刚那一枪也打在了自己的心口上,痛不欲生。作为杀手的自己扬言说可以杀掉所有人,但为什么现在他杀了三日月,自己也痛得想要一起了断?他不应该是一个无情无义的杀人狂么?


是么……


原来他真的那么脆弱,那么软弱,离开了三日月他什么都做不了。


鹤丸跪坐在三日月身边,颤抖着手,想要去碰三日月的伤口。手才伸到一半的位置,却被三日月轻轻握住。那双手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他的惊恐不安一瞬间消失无踪,他渐渐安下心来,呆呆地看着三日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醒过来了吗……鹤丸。对啊,只要见了血,你就会清醒……”三日月吃力地说着,没说一个字,伤口就朝外溢出了一股血流,“呵呵……歌仙果然是专家啊,说得一点都不假。”


“什么……”


“对不起,都是骗你的。”


鹤丸眸中一黯,轻声说,“我都知道了。”


“骗你的……我那么在乎你,怎么舍得伤害你。”


“你说什……”


“这样你就可以变好了……就算……”三日月闷哼了一声,咳出一大口血,“哈啊……”


“三日月!你把话说清楚!”


三日月颤颤地抬起头,揉了揉鹤丸落在肩上的头发。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鹤丸快要听不清楚:“如果我醒不过来,就把吉光告诉你的一切当成我的答案吧……这样……就……”


鹤丸没有等到三日月的回答,三日月的手从他的肩头滑落,任鹤丸再三呼唤,他也没有苏醒过来。伤口还在不停地流着血,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掉。


他还没有说清楚,他不能这么死了。


鹤丸开始不明白自己,前一刻疯狂地想要杀死三日月,此刻却疯狂地希望他活下来。


如果三日月死了,被自己杀死了,他也没有勇气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了。


所以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


“啊啊啊啊————————————”


 


歌仙是被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吵醒的,一大清早,医馆还没正式营业,能这么扰人清梦的也只有一个人。


歌仙随便披了身衣服就去开门,结果来人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堂本带着手下登门拜访,紧跟其后的那人背着鹤丸,四处遍寻不见三日月的踪影。歌仙迟疑了一会儿,随即将众人领进了门,带着堂本的手下将鹤丸送去里室,安顿好之后两人从里室走出。堂本将吩咐手下在屋外等候,医馆里只留下了歌仙与堂本两人。


堂本开门见山道:“之前少爷吩咐我将小少爷送来这里,以后的事就全都交给歌仙先生处理。相信歌仙先生可以明白少爷的用意。”


歌仙苦笑着说:“他还真是给我留了个大麻烦。”


“这也许会是少爷劳烦先生的最后一次。”


歌仙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他真的走了最危险的一条路。”


“这也是最能斩除后患的一条路。”


“是啊……”歌仙叹气,“那他如今伤势如何?”


“还在抢救,生死未卜。虽然没有命中心脏,但失血过多,医生说生还的几率很低。”


“这样么……那看来无论如何我都得让鹤丸痊愈了。”歌仙站起身,已经有了送客的架势,“堂本先生早些回去照顾你家少爷吧,这里交给我就行。我是鹤丸的主治医师,我会负责到底。”


堂本郑重地向歌仙鞠了一躬:“小少爷就拜托先生了。”


堂本与手下来去匆匆,在乡里更多人开始晨起前离开。乡下的平和不曾被打乱,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医馆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歌仙在门前挂上了歇业的木牌,锁上了里屋的门。他换上一身白色的大褂,坐在鹤丸床边看着医学书等待鹤丸醒过来。


书上记载着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的相关学术论文,最核心的一篇便是出自歌仙之手。还未来到乡里之前他曾是市里最杰出的DID研究者,向他心理问询并且得到治疗的人也有不少。与三日月约定之后忽然辞去市里的工作,在医学界几乎人间蒸发,最终留下的病人只有鹤丸国永一人。鹤丸国永是他的病人,他用了七年时间也难以去治愈的病人,为了攻克这一病症,歌仙才会以仕途为筹码,不惜隐于乡村,受雇于三条组。


七年的观察,实验,歌仙与三日月已经得到了一个结论,只是三日月迟迟不愿行动,一拖再拖,这才等到了今天。


三日月曾对歌仙说,他不敢。


但歌仙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鹤丸,清楚地了解了三日月真正的勇气——可以不在乎任何代价,也要让鹤丸国永痊愈。


如果这就是保护一个人的能力,那三日月并不如他自己所认为的那样手无缚鸡之力。


“唔……”


病床上的鹤丸翻了个身,口中呢喃自语。


歌仙搁下书本,对着床上的鹤丸轻唤:“醒醒,鹤丸国永。”


鹤丸慢悠悠地睁开眼睛,用了两分钟的时间让自己清醒。


“歌仙……先生?”


“看起来,你的状况比我想象得要好得多。”歌仙微微笑着,“发生过的事,你都还记得吗?”


“啊!”鹤丸惊叫一声,掀开被子打算翻下床,却被歌仙拦住。鹤丸想要推开歌仙,却没想到歌仙的力气比他还要大一些,“我不要待在这里,三日月他是不是,他是不是……”


“无论他现在怎么样,你都不能去找他。他交给我的任务就是让你彻底痊愈,所以我不会放你离开。”


“任……务?”鹤丸怔怔地看向歌仙,“什么……任务?”


“你已经知道自己的人格被分离成两个个体了,对吗?如果三日月真的受了伤,那动手的人一定就是你自己,对不对?”


“你为什么会知道?”


歌仙苦笑:“因为这个计划是我和三日月商量的。”


“什么……”


“你的人格分离来源于灾难后的心理创伤,我尝试了许多引导方式都没有奏效,你的两个人格彼此厌恶,如果没有你自身的愿望,想要将他们合二为一实在太难。”歌仙顿了顿,继续道,“不从你自身攻破,就只有外界强行干扰的手段。我告诉三日月,除非你再一次遭遇相似的情况,否则这种心理疾病很难康复。”


鹤丸呆住,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懂,但串联在一起就读不出它们的意义。


“他不想给你造成负担,所以用脑电波干扰仪控制你的睡眠,让你以为你的另一个人格只是自己的噩梦。他向所有人隐瞒你的真实身份,把你锁在家中,就是不希望关于黑衣杀手的流言蜚语传到你的耳朵里。”


“为什么不能直接把真相告诉我?”


“哈……我也这样问过三日月。”歌仙将视线移开,“刚把你救回来的那些天,你不让任何人靠近,一天又一半的时间都陷在昏睡之中,身体机能越来越差。后来有一天,三日月发现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心智都倒退了几年。他原以为这样你可以慢慢康复,结果没过些日子,你的另一个人格就出现了,还动手伤了三日月。”


“我……”


“之后三日月找到了我,我和他约定离开城里到了乡下,就是为了治好你的病。起先三日月采取了保守的方式,将真相隐瞒,给予你另一个人格足够的活动空间,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让你变成他的杀手,在你人格突变的时候把你带在身边。保守治疗虽然可以让你无忧无虑地长大,但你的另一个人格越发嗜杀,而干扰仪对大脑的损伤每日剧增,直到近两年,你的大脑已经无法再负荷干扰仪的长时间控制。”


歌仙指着自己的脑袋,解释:“这里控制了你的行为方式,倘若放任不管,你的另一个人格或许会吞并你的主人格,又或者大脑率先衰竭而死。所以三日月不得不做出决定,采用了我的另一个方案,让你重新经历七年前的事。”


“如果重新经历,就可以变回过去的自己……?如果他不希望我成为这样的人,为什么当初要将我作为弃子,为了他所谓的利益?”


“他是这么告诉你的?呵……”歌仙笑了笑,转移话题,“你和他之间的事情,让他亲自向你解释,我只会告诉你我了解的部分。三日月对我说他不敢采取我的另一个方案,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敢么?”


鹤丸摇头。


“不是没有做好赴死的觉悟,只是担心如果他死了,你一个人活着该如何是好。纵然给你再多的借口让你恨他,你也不能原谅自己亲手将他杀害,对吗?”


“……嗯。”


“如果不是他,你就不够恨,就无法从七年前走出来。但如果是他,万一生死相隔,他害怕世上再也没有人可以袒护你了。”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们说的这一切我都不明白。”鹤丸似乎依旧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但是我不想他死,我很恨他,但是他不能这样不清不楚地给我留下这么多的疑问。他为什么要编织这么多的谎言,到底什么才是真相,我要听他亲口告诉我。”


歌仙松了一口气:“如果你真的能这么想,我也不必担心你被另一个人格夺去理智了。”


鹤丸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在不久之前握住了枪,扣下了扳机,让子弹射入了三日月的胸膛。全部都是自己做的,不是被人格操纵的自己,因为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每一个动作。


“先生,你有办法让我和另一个我见上一面吗?”


歌仙抱歉地摇着头:“我只是心理医师。”


“是么……”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若是有灵媒的话,或许可以让你和他在意识之中相见吧。”


“灵媒?!”鹤丸像是看到了希望,猛地抬起头。


歌仙指着屋外,露出复杂的神色:“从来都没有给你们介绍过,这间屋子的原主人,那个叫笑面青江的男人,就是一位灵媒师。”


 


鹤丸还记得唯一一次见到青江的情景,整个屋子里只有一根蜡烛被点燃,气氛像极了鬼屋。他与三日月还以为这只是青江的特殊情趣,却没想他也有着深藏不露的真实身份。心理医师与灵媒师因缘巧合地相遇,是否冥冥之中也给了鹤丸一个找回自己的机会?算是为他被剥夺的正常生活提供的一个补偿?


鹤丸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桌上引燃的蜡烛,屋子里飘满了熏制的香气。青江说这些香有催眠唤灵的功效,可以让人在睡梦之中与灵魂相遇。这法子是从一本古书里看到的,古时兴盛巫蛊之术,总会有特别的方法让阴阳相隔的灵魂以另一种方式重聚。因为年代久远,很多法阵口诀都已经记载不完全,但最普通常见的方法还是流传给了巫蛊灵媒的后代。


焰火顶端的一小缕轻烟模糊了十分之一的视线,透过烟雾似乎可以看到许多不真切。鹤丸被要求一直盯着某一处,眼睛越来越累,眼皮也越来越酸,屋子里的味道也安逸得令人有了困意。他的眼中升起一片水雾,层叠的重影让他分不清蜡烛所在的具体方位。


慢慢地,慢慢地。


“鹤丸,鹤丸……”


他睁开眼,呼唤自己的人是三日月。


鹤丸记得,这是七年前他刚被三日月救回来的那一天。三日月说他昏睡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才苏醒过来。从那一天起,他的记忆就开始有了残缺的片段。人这一生三万多个日夜,会忘记些许并不意外。鹤丸把这些遗忘当成了理所应该,自欺欺人地过着属于自己的未来。


他的记忆被另一个自己所分担。


“喂,喂,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三日月从眼前消失了,鹤丸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有个和自己同样的声音在喊着自己。鹤丸回过头去,在那儿站着一个人。他们的动作一模一样,好像他们之间有一面无形的镜子,他看见的是镜子里的自己。可他们并不一样,对面的自己穿着黑色的衣裳,有着血红色的眼瞳,脸上没有任何笑容。


鹤丸伸出手,那个人也伸出手,他们的掌心相对,却无法接近。


“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那个人这样说道。


鹤丸失落地垂下手臂:“是……是啊。”


“为什么要见我?”


“我想和你告别,我希望你消失。”


那个人有些意外:“你创造了我,现在又希望我消失?”


“因为恨,因为不甘,因为想要保护自己保护三日月,所以你才会出现。”鹤丸弯了弯嘴角,“虽然不能确定,但我想应该是这样吧。因为我怯懦胆小,所以才有着对一切毫无畏惧的你,所以你才会变成一个杀手,我……最不希望见到的一种人。”


那个人吐了口气,说道:“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难道不是吗?”


“那你知道在什么情况之下,我和你才会调换身份吗?”那个人面无表情地叙述着,“当你察觉到三日月或许会有危险的时候,你就会做噩梦,在噩梦之中将我唤醒。于是我就去完成我的职责,用鲜血作为任务完成的标志,然后才能够向你有所交代,你才会重新让自己醒转过来。”


鹤丸愣住:“你的意思是……”


“想要保护三日月,想要成为杀手,有杀人欲望,会被鲜血唤醒的人,是你。”


“这不……”


那个人指着胸口的纹章:“这是我们的护身符,符上沾满了血。就算被洗刷过无数次,还会有血腥残留。我厌恶着这个味道,可你却可以抱着它入睡。你觉得可怕的人究竟是我,还是你自己?”


鹤丸不愿相信,也不得不相信。站在对面的人就是自己,此时此刻,他怎么可能连自己都怀疑。


“鹤丸国永,极恶的白与无垢的黑,就是你和我。所以呢,你还想要我消失吗?”


“该消失的……应该是我吗?”


——不是的,不是的!


如果我在这里就消失了,那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三日月和他相处的这虚假的七年又算什么?就算是假的,他也用真正的心去陪着他一起走过了七年的时间,怎么可以说抛弃就抛弃了?


不可以消失,他还有好多话没有问清楚,他不能消失!


“如果这就是真正的我,那我也想做回自己。”


那个人眉角一挑:“嗯?”


“三日月宁愿用他的命作为代价也希望我能回到原来的模样,我怎么可以辜负他的一番心意?如果他真的做了让我无法原谅的事情,那也应该是我亲自去向他讨回公道,而不是由你。”


那个人盯着鹤丸:“就算痛苦也不后悔?”


“不后悔。”


“啊啊,那我的职责到此为止了。”


“诶?”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随时夺取别人性命的觉悟,如果你继续这样软弱下去……呼,罢了,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鹤丸的目光之中多了些许坚定:“我自然有我自己的选择。”


“好吧,那么从今以后,三条组最好的护卫和杀手,就交给你了。”


那个人从另一个世界穿梭而来,拥抱住鹤丸。从温暖到冰凉,鹤丸感受得到他在逐渐消失,又或者,只是回到他原本所该在的地方,变回成真正的鹤丸国永。


开始,结束。


“再见了,鹤丸国永。”


 


“哗啦。”


十四手里端着盘子,盘子里原本放着一对瓷杯,不知为何黑色的杯子忽然从盘子里滑落,摔在地上,碎裂而开。


闻声望过来的莺丸与明石将视线在碎片中停留了一会儿。


“这是三日月留在这里的?我记得说是原本一套四个杯子,可他从店家手里买回来的时候只有三个,剩下的那个就是每回他来的时候你招待他用的吧?”明石伸了个懒腰,抓起桌上的点心往嘴里扔,“摔碎了一个,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这样的杯子当然成双成对的好,如果是三个,不就多出了一个?”莺丸举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以后招待起来也更方便些。”


“你们这些家伙可真麻烦……”明石撑着下巴,看向窗外,“幸好以后我也可以省掉一个大麻烦。”


莺丸笑道:“那是不是该恭喜你一下?”


明石耸了耸肩:“该被恭喜的人不是我吧?”


“呵呵,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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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月重伤卧病其间,三条组内一切大小事务都由鹤丸接管,堂本在旁辅助。鹤丸并不擅长生意场上的事情,好在三日月出事前将一部分生意移交给了吉光组,两家利益分成,并不影响三条组的运作。至于其他事务,堂本就可以自行处理,只不过还得走个程序,任何行动都得由代理当家签字才能生效。


与吉光组和平共处之后,三条组短时间内再也不需要明刀明枪与他人交手。从整体上来考虑,三日月留了一个最轻松的环境给鹤丸,哪怕鹤丸没有半分经验,也足够成为三条组的下任当家。


无论是三条组还是鹤丸国永的未来三日月都计算在自己的计划之中,唯独自己的情况成为了一个未知数。他的情况时好时坏,却始终没有醒过来。医生说他能够活下来就是一个奇迹,虽然暂时脱离了危险,但究竟能不能醒来谁都不能保证。


在照看三日月的期间,鹤丸发现了更多的秘密。


三日月从来不让鹤丸看见自己的手臂,但在医院更衣期间还是被鹤丸看见了他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疤。鹤丸问堂本这些伤从何而来,堂本迟迟不愿回答。


鹤丸看着堂本的犹豫不决,自己已经有了答案。“都是我做的……对不对?”


“小少爷……”


“是啊,除了我,谁又能伤得到三日月呢?”


鹤丸想起另一个自己曾经告诉过他,想要唤醒本我就必须见血,可并不是每一次行动都会有下杀手的机会,又也许,三日月并不希望他总去杀人。三日月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善良的孩子,觉得如果他知道自己是个狠心的杀手,负罪感会把他淹没,让他透不过气。


如果是他熟悉的三日月,一定会这么想。


距离三日月受重伤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鹤丸在乡里养了半个月的病,在歌仙确认痊愈之后才返回城中。相信与怀疑的情绪在他心中并存,逼迫着他去探究七年前的真实。他没有向组里的任何人询问,谁都有可能欺骗他。三日月可以让全组的人统一口径,却不能改变在网路上流传的事实,也无法篡改警署机关里登记的档案。


三日月病重,他的行动不再受限制,才给了他去调查一切的机会。


他查到了父母的死亡时间,是在他还不满一岁的时候,为了三条组执行任务时双双遭人暗杀。三条宗近将他收养,三日月认他作了弟弟,这与他一直以来的记忆相吻合,根本不是一期一振所说的那样。事实上不仅仅是一期一振,家中仆从集体更换时散步的谣言也混淆了他的试听,才让他把这些谎话信以为真。


三日月确实骗了他,但也只是瞒住了他双重人格的这一个事实而已,其他一切都是真的。对他的保护,爱意,全都是真的。


真是该死啊,三日月那么喜欢他,他怎么还可以怀疑三日月。


鹤丸拿着所有确定的情报去找堂本问了个究竟。堂本还打算继续隐瞒下去,但鹤丸连番逼问,甚至连身为代理当家的身份都拿出来作为要挟,这才让堂本不得不让步。


“少爷与吉光组的一期一振和药研合作演了一出戏,让小少爷误以为他才是当年绑架小少爷的元凶,让小少爷失去理智,认识到自己作为杀手的人格。心理的创伤经历了大悲大痛,少爷觉得自己的死也许可以胜过绑架经历对你的影响,这样才能让小少爷舍弃因为当年而创造出的杀手人格,变回正常的人。”


“他难道不担心如果我真的杀死了他,我也没办法活下去了吗?”


“少爷也是在赌,赌小少爷就算被仇恨吞没了理智,也还能找到一丝一毫属于自己的意识。少爷确实赌赢了,小少爷并没有瞄准少爷的心脏,偏离的位置给了少爷可以抢救的机会。”堂本回想起那个场景依旧心有余悸,“好在我们一直在旁待命,立刻将少爷送去救治,否则只要迟了一步,少爷也回天乏术。”


鹤丸苦笑着:“堂本先生,其实枪出膛的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一件事。”


“嗯?”


“为了保护而诞生的武器,没有办法指向所需要守护的对象。那个时刻,我根本找不到目标。没有了目标,武器就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


“小少爷……”


“我一直都是在自以为是地玩着三日月帮我设定好规则铺好了道路的游戏,所以游戏的创造者倒下了,游戏也该结束了。”


堂本沉默不语。


“堂本先生!小少爷!少爷他醒了!”


门外冲进来的仆人打乱了两人的交谈。


鹤丸迅速冲到仆人面前,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真的?”


“刚刚护士说,听见少爷在喊小少爷的名字,虽然还没有完全清醒,但是意识已经开始恢复了……诶?小少爷?”


仆人的话还没有说话,鹤丸就已经飞奔出了屋子。


仆人傻傻地看着堂本,堂本无奈地摇摇头:“到底还是个孩子……不过,这样也好。”


 


三日月醒了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鹤丸胸前戴着的纹章。纹章被洗得干干净净,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打在纹章表面,折射出漂亮的金属光泽。


视线上移,是鹤丸带着微笑的脸。


“你再不醒过来,三条组都要被我败完了。”鹤丸抱怨地说着,“这么麻烦的事情,没有你我真的做不来。”


“是吗……呵呵……”


三日月抬起手,抚上鹤丸的侧脸。


“这可真是……辛苦你了。”


鹤丸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趴在三日月身上,轻轻环着他的腰。


“那你就快点好起来……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去宠物店领一只狗狗回来。现在的家里已经可以养宠物了,对不对?”


三日月微愣,随后轻拍着鹤丸的后背。


“啊啊……虽然如此,可是现在的你还需要宠物么?”


鹤丸怔怔地抬起头,与三日月四目相对。


然后绽开一个笑脸。


“对,不需要了,我已经不再需要别的了!”


 


我已经拥有了你,还有我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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